茶经提要
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九
提要
茶经 谱録类二(饮馔之属)
(臣)等谨案:《茶经》三卷,唐陆羽撰。《唐书·羽本传》称羽著《茶经》三篇,不言卷数;《艺文志》载之小说家,作三卷,与今本同。传盖以一卷为一篇也。陈师道《后山集》有《茶经序》曰:‘陆羽《茶经》,家传一卷,毕氏、王氏书三卷,张氏书四卷,内外书十有一卷。其文繁简不同:王、毕氏书繁杂,意其旧本;张氏书简明,与家书合而多脱误;家书近古,可考正。’又曰:‘《七之事》以下,其文乃合三书以成之,录为二篇,藏于家。’此本三卷,其王氏、毕氏之书欤?抑《后山集》传写多讹误,‘三篇’为‘二篇’也?其书分十类:曰‘一之源’,二之具,三之造,四之器,五之煮,六之饮,七之事,八之出,九之略,十之图。其曰‘具’者,皆采制之用;其曰‘器’者,皆煎饮之用,故二者异部。其曰‘图’者,乃谓统上九类,写以绢素,张之,非别有图;其类十,其文实九也。言茶者莫精于羽,其文亦朴雅有古意。《七之事》所引多古书,如司马相如《凡将篇》一条三十八字,为他书所无,亦旁资考辨之一端矣。
《茶录》 谱録类二(饮馔之属)
(臣)等谨案:《茶录》一卷,宋蔡襄撰。襄字君谟,莆田人,官至端明殿学士,谥忠惠,事迹具《宋史》本传。是书乃其皇祐中为右正言、修起居注时所进。前后皆有襄自序:前序称‘陆羽《茶经》不第建安之品,丁谓《茶图》独论采造之本,至于烹试,曾未有闻’,辄条数事,简而易明;后序则治平元年勒石时作也。分上下二篇:上篇论茶,下篇论茶器,皆所谓烹试之法。《通考》载之作《试茶录》,然考襄二序俱自称《茶录》,石本亦作《茶录》,则‘试’字为误增,明矣。费衮《梁溪漫志》载有陈东此书跋曰:‘余闻之先生长者:君谟初为闽漕,出意造密云小团为贡物。富郑公闻之,叹曰:“此仆妾爱其主之事耳。”不意君谟亦复为此。余时为儿,闻此语亦知感慕。及见《茶录》石本,惜君谟不移此笔书《旅獒》一篇以进。’云云。案《北苑贡茶录》称:太平兴国中特置龙凤模,造团茶,则团茶乃正供之土贡;《苕溪渔隐丛话》称:北苑官焙,漕司岁贡为上,则造茶乃转运使之职掌。襄特精其制,是亦修举官政之一端。东所述富弼之言,未免操之已蹙。《群芳谱》亦载是语,而以为出欧阳修;观修所作《龙茶录后序》,即述襄造小团茶事,无一贬辞,知其语出于依托。安知富弼之言不出依托耶?此殆因苏轼诗中有‘前丁后蔡,致养口体’之语,而附会其说,非事实也。况造茶自庆历中事,进录自皇祐中事。襄本闽人,不过文人好事,夸饰土产之结习;必欲加以深文,则钱惟演之贡姚黄花亦为轼诗所讥,而欧阳修作《牡丹谱》,将并责修以不移此笔注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乎?东所云云,所谓言之有故、执之成理,而实非通方之论者也。
《品茶要录》 谱録类二(饮馔之属)
(臣)等谨案:《品茶要录》一卷,宋黄儒撰。儒字道辅,《陈振孙·书录解题》作‘道父’者,误也。建安人,熙宁六年进士。此书不载于《宋史·艺文志》,明新安程百二始刊行之,有苏轼书后一篇,称‘儒博学能文,不幸早亡’云云。其文见于阁本《东坡外集》,然《东坡外集》实伪作(说详集部本条下),则此文亦在疑信间也。书中皆论建茶,分为十篇:一、采造过时;二、白合盗叶;三、入杂;四、蒸不熟;五、过熟;六、焦釜;七、压叶;八、清膏;九、伤焙;十、辨壑源沙溪。前后各为总论一篇。大旨以茶之采制、烹试各有其法,低昂得失,所辨甚微;园民射利售欺,易以淆混,故特详著其病以示人。与他家《茶录》惟论地产品目及烹试器具者,用意稍别。惟《东溪试茶录》内有‘茶病’一条,所称‘乌带白合,蒸芽必熟’诸语,亦仅略陈端绪,不及此书之详明。录存其说,可以互资考证也。
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
总纂官(臣)纪昀 (臣)陆锡熊 (臣)孙士毅
总校官 (臣)陆费墀
茶经卷上
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。一尺、二尺,乃至数十尺。其巴山峡川,有两人合抱者。伐而掇之。其树如瓜芦,叶如栀子,花如白蔷薇,实如栟榈,蒂如丁香,根如胡桃。(瓜芦木出广州,似茶至苦;栟榈,蒲葵之属,其子似茶;胡桃与茶根皆下孕兆至瓦砾,苗本上抽。)其字或从草,或从木,或草木并。(从草当作‘茶’,其字出《开元文字》;义从木当作‘槚’,其字出《本草》;草木并作‘荼’,其字出《尔雅》。)其名一曰茶,二曰槚,三曰蔎,四曰茗,五曰荈。(周公云:‘槚,苦茶。’杨执戟云:‘蜀西南人谓茶曰蔎。’郭弘农云:‘早取为茶,晚取为茗,或一曰荈耳。’)
其地上者生烂石,中者生栎壤,下者生黄土。凡艺而不实,植而罕茂。法如种瓜,三岁可采。野者上,园者次。阳崖阴林,紫者上,绿者次;笋者上,牙者次;叶卷上,叶舒次。阴山坡谷者不堪采掇,性凝滞,结瘕疾。
茶之为用,味至寒,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。若热渴、凝闷、脑疼、目涩、四肢烦、百节不舒,聊四五啜,与醍醐、甘露抗衡也。采不时,造不精,杂以卉莽,饮之成疾。茶为累也,亦犹人参:上者生上党,中者生百济、新罗,下者生高丽。有生泽州、易州、幽州、檀州者,为药无效;况非此者?设服荠苨,使六疾不瘳。知人参为累,则茶累尽矣。
籝(音盈),一曰篮,一曰笼,一曰筥。以竹织之,受五升,或一斗、二斗、三斗者。茶人负以采茶也。(《汉书》音盈,所谓‘黄金满籝,不如一经’;颜师古云:‘籝,竹器也,受四升耳。’)
灶无用突者,釜用唇口者。甑或木或瓦,匪腰而泥,篮以箄之,篾以系之。始其蒸也,入乎箄;既其熟也,出乎箄。釜涸,注于甑中。(甑不带而泥之。)又以榖木枝三亚者制之,散所蒸芽笋并叶,畏流其膏。
杵臼,一曰碓,惟恒用者佳。规,一曰模,一曰桊,以铁制之,或圆、或方、或花。承,一曰台,一曰砧,以石为之;不然,以槐、桑木半埋地中,遣无所摇动。檐,一曰衣,以油绢或雨衫单服败者为之,以檐置承上,又以规置檐上,以造茶也。茶成,举而易之。
芘莉(音杷离),一曰嬴子,一曰篣筤。以二小竹长三尺,躯二尺五寸,柄五寸,以篾织方眼,如圃人土罗,阔二尺,以列茶也。棨,一曰锥刀,柄以坚木为之,用穿茶也。扑,一曰鞭,以竹为之,穿茶以解茶也。
焙,凿地深二尺,阔二尺五寸,长一丈,上作短墙,高二尺,泥之。贯,削竹为之,长二尺五寸,以贯茶焙之。棚,一曰栈,以木构于焙上,编木两层,高一尺,以焙茶也。茶之半干,昇下棚;全干,昇上棚。
穿(音钏),江东、淮南剖竹为之;巴川、峡山纫榖皮为之。江东以一斤为上穿,半斤为中穿,四两、五两为小穿;峡中以一百二十斤为上穿,八十斤为中穿,五十斤为小穿。字旧作钗钏之‘钏’,或作‘贯’‘串’,今则不然。如‘磨’‘扇’‘弹’‘鑚’‘缝’五字,文以平声书之,义以去声呼之,其字以‘穿’名之。
育,以木制之,以竹编之,以纸糊之。中有隔,上有覆,下有床,傍有门,掩一扇。中置一器,贮煻煨火,令煴煴然。江南梅雨时,焚之以火。(育者,以其藏养为名。)
凡采茶,在二月、三月、四月之间。茶之笋者,生烂石沃土,长四五寸,若薇蕨始抽,凌露采焉。茶之牙者,发于藂薄之上,有三枝、四枝、五枝者,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。其日有雨不采,晴有云不采。晴,采之;蒸之;捣之;拍之;焙之;穿之;封之——茶之干矣。
茶有千万状,卤莽而言:如胡人鞾者,蹙缩然(谓文也);犎牛臆者,廉襜然;浮云出山者,轮囷然;轻飈拂水者,涵澹然;有如陶家之子,罗膏土以水澄泚之(谓澄泥也);又如新治地者,遇暴雨流潦之所经——此皆茶之精腴。有如竹箨者,枝幹坚实,艰于蒸捣,故其形籭簁然(上离下师);有如霜荷者,茎叶凋沮,易其状貌,故厥状委萃然——此皆茶之瘠老者也。
自采至于封,七经目;自胡鞾至于霜荷,八等。或以光、黑、平、正言嘉者,斯鉴之下也;以皱、黄、坳、垤言佳者,鉴之次也;若皆言嘉,及皆言不嘉者,鉴之上也。何者?出膏者光,含膏者皱;宿製者则黑,日成者则黄;蒸压则平正,纵之则坳垤。此茶与草木叶一也。茶之臧否,存于口诀。
茶经卷中
风炉以铜铁铸之,如古鼎形,厚三分,缘阔九分,令六分虚中,致其圬墁。凡三足,古文书二十一字:一足云‘坎上巽下离于中’,一足云‘体均五行,去百疾’,一足云‘圣唐年号某年铸’。其三足之间设三窗,底一窗以为通飈漏烬之所;上并古文书六字:一窗之上书‘伊公’二字,一窗之上书‘羮陆’二字,一窗之上书‘氏茶’二字,所谓‘伊公羮,陆氏茶’也。置墆于其内,设三格:其一格有翟焉,翟者火禽也,画一卦曰‘离’;其一格有彪焉,彪者风兽也,画一卦曰‘巽’;其一格有鱼焉,鱼者水虫也,画一卦曰‘坎’。巽主风,离主火,坎主水;风能兴火,火能熟水,故备其三卦焉。其饰以连葩、垂蔓、曲水、方文之类。其炉或鍜铁为之,或运泥为之。其灰承作三足铁柈,檯之。
筥以竹织之,高一尺二寸,径阔七寸;或用藤作木楦,如筥形织之,六出圆眼;其底盖若利箧口,铄之。
炭檛以铁六棱制之,长一尺,锐一丰,中执细,头系一小墆以饰檛也。若今之河陇军人木吾也;或作锤,或作釜,随其便也。
火筴一名筯,若常用者,圆直一尺三寸,顶平截,无葱臺、勾鏁之属,以铁或熟铜製之。
鍑(音辅,或作釡,或作鬴)以生铁为之。今人有业冶者,所谓急铁。其铁以耕刀之趄錬而铸之:内摸土而外摸沙,土滑于内,易其摩涤;沙涩于外,吸其炎焰。方其耳以正令也,广其缘以务远也,长其脐以守中也。脐长则沸中,沸中则末易扬,末易扬则其味淳也。洪州以瓷为之,莱州以石为之,瓷与石皆雅器也,性非坚实,难可持久。用银为之,至洁,但涉于侈丽;雅则雅矣,洁亦洁矣;若用之恒,而卒归于银也。
交床以十字交之,剜中令虚,以支鍑也。
夹以小青竹为之,长一尺二寸,令一寸有节,节已上剖之,以炙茶也。彼竹之篠,津润于火,假其香洁,以益茶味;恐非林谷间,莫之致。或用精铁、熟铜之类,取其久。
纸囊以剡藤纸白厚者夹缝之,以贮所炙茶,使不泄其香也。
碾(拂末)以橘木为之,次以梨、桑、桐、柘为之。内圆而外方:内圆备于运行也,外方制其倾危也。内容堕而外无余木。堕形如车轮,不辐而轴焉。长九寸,阔一寸七分,堕径三寸八分,中厚一寸,边厚半寸。轴中方而执圆。其拂末以鸟羽製之。
罗合:罗末以合盖贮之,以则置合中。用巨竹剖而屈之,以纱绢衣之。其合以竹节为之,或屈杉以漆之,高三寸,盖一寸,底二寸,口径四寸。
则以海贝、蛎蛤之属,或以铜、铁、竹匕、䇿之类。则者,量也,准也,度也。凡煑水一升,用末方寸匕;若好薄者减之,嗜浓者增之,故云‘则’也。
水方以椆木、槐、楸、梓等合之,其裏并外缝漆之,受一斗。
漉水囊:若常用者,其格以生铜铸之,以备水湿,无有苔秽腥涩意;以熟铜则苔秽,铁则腥涩也。林栖谷隐者,或用竹木;木与竹非持乆涉逺之具,故用之生铜。其囊织青竹以捲之,裁碧缣以缝之,细翠钿以缀之;又作緑油囊以贮之,圆径五寸,柄一寸五分。
瓢,一曰牺杓,剖瓠为之,或刋木为之。晋舍人杜毓《荈赋》云:‘酌之以匏。’匏,瓢也。口阔、胫薄、柄短。永嘉中,余姚人虞洪入瀑布山采茗,遇一道士云:‘吾丹丘子,祈子他日瓯牺之余,乞相遗也。’牺,木杓也。今常用以梨木为之。
竹筴或以桃、柳、蒲、葵木为之,或以柿心木为之,长一尺,银裹两头。
鹾簋以瓷为之,圆径四寸,若合形,或瓶或罍,贮盐花也。其墆竹制,长四寸一分,阔九分,墆䇿也。
熟盂以贮熟水,或瓷或沙,受二升。
盌:越州上,鼎州次,婺州次,岳州次,寿州、洪州次。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,殊为不然。若邢瓷类银,越瓷类玉,邢不如越一也;若邢瓷类雪,则越瓷类氷,邢不如越二也;邢瓷白而茶色丹,越瓷青而茶色緑,邢不如越三也。晋杜毓《荈赋》所谓‘器择陶拣,出自东瓯’,瓯,越也。越州上,口唇不卷,底卷而浅,受半升已下。越州瓷、岳瓷皆青,青则益茶,茶作白红之色;邢州瓷白,茶色红;寿州瓷黄,茶色紫;洪州瓷褐,茶色黑:皆不宜茶。
畚以白蒲捲而编之,可贮盌十枚;或用筥。其纸帊以剡纸夹缝令方,亦十之也。
札缉栟榈皮,以茱萸木夹而缚之,或截竹束而管之,若巨笔形。
涤方以贮涤洗之余,用楸木合之,制如水方,受八升。
滓方以集诸滓,製如涤方,处五升。
巾以絁布为之,长二尺,作二枚,互用之,以洁诸器。
具列或作床,或作架,或纯木、纯竹而製之,或木或竹,黄黑可局而漆者,长三尺,阔二尺,高六寸。具列者,悉敛诸器物,悉以陈列也。
都篮以悉设诸器而名之。以竹篾内作三角方眼,外以双篾阔者经之,以单篾纤者缚之,递压双经作方眼,使玲珑。高一尺五寸,底阔一尺,高二寸,长二尺四寸,阔二尺。
茶经卷下
凡炙茶,慎勿于风烬间炙。熛焰如鑚,使炎凉不均。持以逼火,屡其飜正,候炮(普教反)出培塿状、虾蟇背,然后去火五寸。卷而舒,则本其始,又炙之。若火干者,以气熟止;日干者,以柔止。其始若茶之至嫩者,蒸罢热捣,叶烂而牙笋存焉。假以力者,持千钧杵亦不之烂,如漆科珠,壮士接之不能驻其指;及就,则似无禳骨也。炙之,则其节若倪倪,如婴儿之臂耳。既而承热用纸囊贮之,精华之气无所散越。候寒末之(末之上者,其屑如细米;末之下者,其屑如菱角)。其火用炭,次用劲薪(谓桑、槐、桐、枥之类也)。其炭曾经燔炙,为膻腻所及,及膏木败器,不用之(膏木为柏、桂、桧也;败器谓朽废等也)。古人有劳薪之味,信哉!其水用山水上,江水中,井水下(《荈赋》所谓“水则岷方之注,揖彼清流”)。其山水,拣乳泉、石池慢流者上;其瀑涌湍漱,勿食之,久食令人有颈疾。又多别流于山谷者,澄浸不洩,自火天至霜降以前,或潜龙蓄毒于其间,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,使新泉涓涓然酌之。其江水取去人远者,井水取汲多者。其沸:如鱼目微有声,为一沸;缘邉如涌泉连珠,为二沸;腾波鼓浪,为三沸。已上水老,不可食也。初沸则水合量,调之以盐味,谓弃其啜余(啜,尝也,市税反,又市悦反)。无乃淟涊而钟其一味乎(上古暂反,下吐滥反,无味也)?第二沸出水一瓢,以竹筴环激汤心,则量未当中心而下;有顷,势若奔涛溅沫,以所出水止之,而育其华也。凡酌置诸盌,令沫饽均(《字书》并《本草》:饽,均茗沫也,蒲笏反)。沫饽,汤之华也。华之薄者曰沫,厚者曰饽;细轻者曰花,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,又如迴潭曲渚、青萍之始生,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;其沫者,若緑钱浮于水渭,又如菊英堕于樽俎之中;饽者,以滓煑之及沸,则重华累沫,皤皤然若积雪耳。《荈赋》所谓‘焕如积雪,晔若春葩’,有之。第一煑水沸而弃其沫,之上有水膜如黑云,毋饮之,则其味不正。其第一者为隽永(徐县、全、县二反;至美者曰隽永,隽,味也;永,长也。《史·长》曰‘隽永’,《汉书》□通著《隽永》二十篇也)。或留熟以贮之,以备育华、救沸之用。诸第一与第二、第三盌次之,第四、第五盌外,非渇甚莫之饮。凡煑水一升,酌分五盌(盌数少至三,多至五;若人多至十,加两炉)。乗热连饮之,以重浊凝其下,精英浮其上;如冷,则精英随气而竭,饮啜不消亦然矣。茶性俭,不宜广,则其味黯澹;且如一满盌,啜半而味寡,况其广乎?其色缃也,其馨馝也(香至美曰馝,馝音使)。其味甘,槚也;不甘而苦,荈也;啜苦咽甘,茶也(一本云:其味苦而不甘,槚也;甘而不苦,荈也)。
翼而飞,毛而走,呿而言,此三者俱生于天地间,饮啄以活。饮之时义远矣哉!至若救渇,饮之以浆;蠲忧忿,饮之以酒;荡昏寐,饮之以茶。茶之为饮,发乎神农氏,闻于鲁周公;齐有晏婴,汉有扬雄、司马相如,吴有韦曜,晋有刘琨、张载、远祖纳、谢安、左思之徒,皆饮焉。滂时浸俗,盛于国朝,两都并荆、俞间,以为比屋之饮。饮有觕茶、散茶、末茶、饼茶者,乃斫、乃熬、乃炀、乃舂,贮于瓶缶之中,以汤沃焉,谓之痷茶;或用䓗、姜、枣、橘皮、茱萸、薄荷之等,煑之百沸,或扬令滑,或煑去沫,斯沟渠间弃水耳,而习俗不已。于戏!天育万物,皆有至妙;人之所工,但猎浅易。所庇者屋,屋精极;所着者衣,衣精极;所饱者饮食,食与酒皆精极。茶有九难:一曰造,二曰别,三曰器,四曰火,五曰水,六曰炙,七曰末,八曰煑,九曰饮。阴采夜焙,非造也;嚼味嗅香,非别也;羶鼎腥瓯,非器也;膏薪庖炭,非火也;飞湍壅潦,非水也;外熟内生,非炙也;碧粉缥尘,非末也;操艰搅遽,非煑也;夏兴冬废,非饮也。夫珍鲜馥烈者,其盌数三;次之者,盌数五;若坐客数至五,行三盌;至七,行五盌;若六人以下,不约盌数,但阙一人而已,其隽永补所阙人。
三皇炎帝神农氏,周鲁周公旦,齐相晏婴,汉仙人丹丘子、黄山君、司马文园令相如、杨执㦸雄,吴归命侯韦太傅弘嗣,晋惠帝、刘司空琨、琨兄子兖州刺史演、张黄门孟阳、傅司隶咸、江洗马统、孙参军楚、左记室太冲、陆吴兴纳、纳兄子会稽内史俶、谢冠军安石、郭弘农璞、桓扬州温、杜舍人毓、武康小山寺释法瑶、沛国夏侯恺、余姚虞洪、北地傅巽、丹阳弘君举、安任育长、宣城秦精、炖煌单道开、剡县陈务妻、广陵老姥、河内山谦之,后魏琅琊王肃,宋新安王子鸾、鸾弟豫章王子尚、鲍照妹令晖,八公山沙门谭济,齐世祖武帝,梁刘廷尉、陶先生弘景,皇朝徐英公绩。
《神农食经》:茶茗久服,令人有力悦志。
《周公尔雅》:槚,苦茶。《广雅》云:荆、巴间采叶作饼,叶老者餠成,以米膏出之。欲煑茗饮,先炙令赤色,捣末置瓷器中,以汤浇覆之,用䓗、姜、橘子芼之,其饮醒酒,令人不眠。
《晏子春秋》:婴相齐景公时,食脱粟之饭,炙三弋、五卵、茗菜而已。
司马相如《凡将篇》:乌喙、桔梗、芫华、款冬、贝母、木蘖、蒌芩草、芍药、桂、漏芦、蜚廉、雚菌、荈诧、白敛、白芷、菖蒲、芒消、莞、椒、茱茰。
《方言》:蜀西南人谓茶曰蔎。
《吴志·韦曜传》:孙皓毎飨宴,坐席无不率以七升为限,虽不尽入口,皆浇灌取尽。曜饮酒不过二升,皓初礼异,宻赐茶荈以代酒。
《晋中兴书》:陆纳为吴兴太守时,卫将军谢安常欲诣纳(《晋书》云纳为吏部尚书)。纳兄子俶怪纳无所备,不敢问之,乃私蓄十数人馔。安既至,所设惟茶果而已。俶遂陈盛馔,珍羞毕具。及安去,纳杖俶四十,云:‘汝既不能光益叔父,奈何秽吾素业!’
《晋书》:桓温为扬州牧,性俭,毎讌饮,惟下七奠拌茶果而已。
《搜神记》:夏侯恺因疾死,宗人字茍奴察见鬼神,见恺来收马,并病其妻,着平上帻、单衣,入坐生时西壁大床,就人觅茶饮。
刘琨与兄子南兖州刺史演书云:前得安州干姜一斤、桂一斤、黄芩一斤,皆所须也。吾体中溃闷,常仰眞茶,汝可置之。
傅咸《司隶教》曰:闻南方有以困蜀妪作茶粥卖,为羣吏打破其器具;嗣又卖餠于市,而禁茶粥,以蜀姥何哉?
《神异记》:余姚人虞洪入山采茗,遇一道士牵三青牛,引洪至瀑布山,曰:‘吾丹丘子也。闻子善具饮,常思见惠。山中有大茗,可以相给。祈子他日有瓯牺之余,乞相遗也。’因立奠祀,后常令家人入山获大茗焉。
左思《娇女诗》:吾家有娇女,皎皎颇白晳。小字为纨素,口齿自清歴。有姊字惠芳,眉目粲如画。驰骛翔园林,果下皆生摘。贪华风雨中,倐忽数百适。心为茶荈剧,吹嘘对鼎䥶。
张孟阳《登成都楼》诗云:借问杨子舎,想见长卿庐。程卓累千金,骄侈拟五侯。门有连骑客,翠带腰吴钩。鼎食随时进,百和妙且殊。披林采秋橘,临江钓春鱼。黑子过龙醢,果馔踰蟹蝑。芳茶冠六情,溢味播九区。人生茍安乐,兹土聊可娱。
傅巽《七诲》:蒲桃、宛柰、齐柿、燕栗、峘阳黄梨、巫山朱橘、南中茶子、西极石蜜。
弘君举《食檄》:寒温既毕,应下霜华之茗三爵而终;应下诸蔗、木𤓰、元李、杨梅、五味、橄榄、悬豹、葵羮各一杯。
孙楚《歌》:茱萸出芳树颠,鲤鱼出洛水泉。白盐出河东,美豉出鲁渊。姜桂茶荈出巴蜀,椒橘木兰出高山,蓼苏出沟渠,精稗出中田。
华佗《食论》:苦茶久食,益意思。
壶居士《食忌》:苦茶久食羽化,与韮同食令人体重。
郭璞《尔雅注》云:树小似栀子,冬生叶,可煮羮饮。今呼早取为茶,晚取为茗,或一曰荈。蜀人名之苦茶。
《世说》:任瞻字育长,少时有令名,自过江失志。既下饮,问人云:‘此为茶为茗?’觉人有怪色,乃自分眀云:‘向问饮为热为冷。’
《续搜神记》:晋武帝时,宣城人秦精常入武昌山采茗,遇一毛人长丈余,引精至山下,示以藂茗而去。俄而復还,乃探懐中橘以遗精。精怖,负茗而归。
《晋四王起事》:惠帝蒙尘还洛阳,黄门以瓦盂盛茶,上至尊。
《异苑》:剡县陈务妻,少与二子寡居,好饮茶茗。以宅中有古塜,毎饮辄先祀之。二子患之,曰:‘古塜何知,徒以劳意?’欲掘去之。母苦禁而止。其夜梦一人云:‘吾止此塜三百余年,卿二子恒欲见毁,赖相保䕶,又享吾佳茗。虽潜壤朽骨,岂忘翳桑之报?’及晓,于庭中获钱十万,似久埋者,但贯新耳。母告二子,惭之,従是祷馈愈甚。
《广陵耆老传》:晋元帝时,有老姥毎旦独提一器茗往市鬻之,市人竞买,自旦至夕,其器不减。所得钱散路傍孤贫乞人。人或异之,州法曹絷之狱中。至夜,老姥执所鬻茗器,従狱牗中飞出。
《艺术传》:炖煌人单道开,不畏寒暑,常服小石子。所服药有松、桂、蜜之气,所余茶苏而已。
释道该《说续名僧传》:宋释法瑶,姓杨氏,河东人。永嘉中过江,遇沈臺真。臺真在武康小山寺,年垂悬车,饭所饮茶。永明中勅吴兴礼致上京,年七十九。
《宋江氏家传》:江统字应迁,愍懐太子洗马,常上疏谏云:‘今西园卖酰、麫、蓝子、菜、茶之属,亏败国体。’
宋録:新安王子鸾、豫章王子尚诣昙济道人于八公山。道人设茶茗,子尚味之曰:「此甘露也,何言茶茗?」
王微《杂诗》:寂寂掩高阁,寥寥空广厦。待君竟不归,收领今就槚。
鲍照妹令晖著《香茗赋》。
南齐世祖武皇帝遗诏:我灵座上慎勿以牲为祭,但设饼果、茶饮、干饭、酒脯而已。
梁刘孝绰《谢晋安王饷米等启》:传诏李孟孙宣教旨,垂赐米、酒、瓜、荀、脯、酢、茗八种。气苾新城,味芳云松;江潭抽节,迈昌荇之珍;疆场擢翘,越茸精之美。羞非纯束野麏,裛似雪之驴鲊;异陶瓶河鲤,操如琼之粲;茗同食粲,酢类望柑。免千里宿舂,省三月种聚。小人怀惠,大懿难忘。
陶□景《杂录》:苦茶轻换膏。昔丹丘子责山君,服之后。
后魏录:琅琊王肃仕南朝,好茗饮、莼羹及还北地,又好羊肉、酪浆。人或问之:「茗何如酪?」肃曰:「茗不堪与酪为奴。」
桐君录:西阳、武昌、庐江、晋陵好茗,皆东人作清茗。茗有饽,饮之宜人。凡可饮之物,皆多取其叶;天门冬扷揳取根,皆益人。又巴东别有真茗茶,煎饮令人不眠。俗中多煮檀叶并大皁李作茶,并冷。又南方有瓜芦木,亦似茗,至苦涩,取为屑茶饮,亦可通夜不眠。煮盐人但资此饮,而交广最重,客来先设,乃加以香芼辈。
坤元录:辰州溆浦县西北三百五十里无射山,云蛮俗当吉庆之时,亲族集会,歌舞于山上,山多茶树。
括地图:临遂县东一百四十里有茶溪。
山谦之《吴兴记》:乌程县西二十里有温山,出御荈。夷陵州图经:黄牛、荆门、女望、观等山,茶茗出焉。
永嘉图经: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。
淮阴图经:山阳县南二十里有茶坡。
茶陵图经:云茶陵者,所谓陵谷生茶茗焉。
《本草·木部》:茗,苦茶,味甘苦,微寒,无毒。主瘘疮,利小便,去痰渴热,令人少睡。秋采之。苦,主下气消食。注云:春采之。
《本草·菜部》:苦茶,一名茶,一名选,一名游冬。生益州川谷山陵道傍,凌冬不死。三月三日采,干。注云:疑此即是今茶,一名荼,令人不眠。
《本草注》:按《诗》云『谁谓荼苦』,又云『堇荼如饴』,皆苦菜也。陶谓之苦茶,木类非菜流。茗春采,谓之苦荼。(途遐反)
《枕中方》:疗积年瘘,苦茶、蜈蚣并炙令香熟,等分捣筛,煮甘草汤洗,以末傅之。
《孺子方》:疗小儿无故惊蹶,以苦茶、葱须煮服之。
八、茶之出:山南以峡州上(峡州生远安、宜都、夷陵三县山谷),襄州、荆州次(襄州生南郑县山谷;荆州生江陵县山谷),衡州下(生衡州、茶陵二县山谷),金州、梁州又下(金州生西城、安康二县山谷;梁州生襄城、金牛二县山谷)。淮南以光州上(生光山县黄头港者,与峡州同),义阳郡、舒州次(生义阳县钟山者,与襄州同;舒州生太湖县潜山者,与荆州同),寿州下(盛唐县生霍山者,与衡山同也),蕲州、黄州又下(蕲州生黄梅县山谷,黄州生麻城县山谷,并与荆州、梁州同也)。浙西以湖州上(湖州生长城县顾渚山谷,与峡州、光州同;生乌瞻山、天目山、白茅山、悬脚岭,与襄州、荆南、义阳郡同;生凤亭山、伏翼闇、飞云曲水二寺、啄木岭,与寿州、常州同;生安吉、武康二县山谷,与金州、梁州同),常州次(常州义兴县生君山、悬脚岭北峰下,与荆州、义阳郡同;生圈岭、善权寺、石亭山,与舒州同),宣州、杭州、睦州、歙州下(宣州生宣城县雅山,与蕲州同;太平县生上睦、临睦,与黄州同;杭州临安、于潜二县生天目山,与舒州同;钱塘生天竺、灵隐二寺;睦州生桐庐县山谷;歙州生婺源山谷,与衡州同),润州、苏州又下(润州江宁县生傲山;苏州长洲县生洞庭山,与金州、蕲州、梁州同)。剑南以彭州上(生九陇县马鞍山、至德寺、棚口,与襄州同),绵州、蜀州次(绵州龙安县生松岭关,与荆州同;其西昌、昌明、神泉县西山者并佳;有过松岭者,不堪采;蜀州青城县生丈人山,与绵州同;青城县有散茶、木茶),邛州次,雅州、泸州下(雅州百丈山、名山;泸州泸川者,与金州同),眉州、汉州又下(眉州丹棱县生铁山者;汉州绵竹县生竹山者,与润州同)。浙东以越州上(余姚县生瀑布泉岭,曰仙茗;大者殊异,小者与襄州同),明州、婺州次(明州鄮县生榆筴村;婺州东阳县东自山,与荆州同),台州下(台州丰县生赤城者,与歙州同)。黔中生恩州、播州、费州、夷州;江南生鄂州、袁州、吉州;岭南生福州、建州、韶州、象州(福州生闽方山之阴县也)。其恩、播、费、夷、鄂、袁、吉、福、建、韶、象十一州未详,往往得之,其味极佳。
九、茶之略:其造具,若方春禁火之时,于野寺山园,丛手而掇,乃蒸、乃舂、乃炀以火干之,则又棨、扑、焙、贯、棚、穿、育等七事皆废。其煮器,若松间石上可坐,则具列废;用槁薪、鼎、枥之属,则风、烬、灰、承、炭、檛、火筴、交床等废;若瞰泉临涧,则水方、涤方、漉水囊废;若五人已下,茶可末而精者,则罗废;若援藟跻嵓,引絙入洞,于山口炙而末之,或纸包合贮,则碾、拂、末等废;既瓢、碗、筴、札、熟盂、醝、簋悉以一筥盛之,则都篮废。但城邑之中、王公之门,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。
十、茶之图:以绢素或四幅或六幅分布写之,陈诸座隅,则茶之源、之具、之造、之器、之煮、之饮、之事、之出、之略,目击而存。于是《茶经》之始终备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