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呻吟语摘

佚名待考 · 明 · 子部

明代吕坤所著儒家修身治学语录摘编,强调心性修养与实践躬行。

呻吟语摘序

提要

尝读孟子曰: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徵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说者谓中人之性非也,岂以圣贤必无过乎?成汤惟有惭德,曰:‘恐来世以贻为口实。’汤之作喻也,而生于惭;孔子曰:‘丘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。’孔子之作喻也,而生于过。中丞新吾吕公,故有《呻吟语》。呻吟,中丞之作喻所由生也。曰:呻吟,寓言也;言虽寓,而道亦寓。峻极于天地,开闢混沌之变;小人于早莫,夭乔甘苦、红白荣悴之殊;精彻于太一,形化、气化之祖;粗及于吹拂、淋漓、严凝、流漓、燔灼之迹;上明尧、舜、周、孔‘精一’‘一贯’之奥;下闢佛、老、杨、墨、庄、列、申、韩支离之书;远稽古先二帝三王风物之淳;近着叔季徂诈、争竞之伪;细分居敬、主静、理欲、善恶之关;显设礼乐、刑法、功业之涂;鸿纤并陈,源流具论,详哉乎言之矣。 近儒谭学者,标其赤志曰:主敬、致良知、随处体认天理。《呻吟》未尝不语敬,而曰‘执事敬’;未尝不语良知,而曰‘从亲长致良知’;未尝不语天理,而曰‘于人事上存天理’。啜糟粕者,孰与醲醇之旨?而谓醲醇不酿于糟粕,不可;肥肤革者,孰与神气之王?而谓神气不宅于肤革,不可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良知也;及其至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——圣而不可知之神也,而谓不可知不出于夫妇之与知;不可。夫妇之不肖,可以能行良能也;及其至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——《中庸》‘不可能’也,而谓不可能不出于夫妇之与能,不可。此《呻吟》之大都也。 世方索隐行怪,吾夫子语《中庸》;世方归杨、墨,悦乡愿,孟子语君父反经;世方佞佛,昌黎语《原道》;世方习元同、尚禅那,《呻吟语》纲常事物。《呻吟》非徒自作自喻,将以激浊立懦、启迷导误,作人之作喻,人之喻,以偕之大道。辟之长桑之禁方、阳庆之奇咳,无独长生,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。 子章事公晋阳,公冰蘗自规,取与慎一介,而兼怀万彚,靡所畛域;问民疾苦,膏肓泣若下车,任若内沟,丑不若古人,而哀不已若者,必欲维之以身,登之于岸,卧之袵席而后已。程伯子曰:‘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;仁者,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。’知伯子之痿痹,则知公之呻吟矣。子章乃原公呻吟作喻之机,推公呻吟宇宙之志,而槩之曰:公之自病也,病道之弗明、弗行;而其病天下也,病吾之疲癃颠连而无告者也。奈之何不呻以吟也? 万历二十年壬辰秋,后学郭子章顿首拜撰。

呻吟语摘卷上

卷上

真机真味要涵蓄,休点破;其妙无穷,不可言喻。所以圣人无言,一犯口颊,穷年说不尽,又离披浇漓,无一些咀嚼处矣。 性分不可使亏歉,故其取数也常多:曰穷理,曰尽性,曰达天,曰入神,曰致广大、极高明。情欲不可使赢余,故其取数也常少:曰谨言,曰慎行,曰约己,曰清心,曰节饮食、寡嗜欲。 凡人光明博大、浑厚含蓄,是天地之气;温煦和平,是阳春之气;宽纵任物,是长夏之气;严凝敛约、喜刑好杀,是秋之气;沈藏固啬,是冬之气;暴怒,是震雷之气;狂肆,是疾风之气;昏惑,是霾雾之气;隐恨留连,是积阴之气;从容温润,是和风甘雨之气;聪明洞达,是青天朗月之气。有所钟者,必有所似。 兰以火而香,亦以火而灭;膏以火而明,亦以火而竭;炮以火而声,亦以火而泄。阴者所以存也,阳者所以亡也。岂独声色气味然哉?世知郁者之为足,是为万年之烛。 一则见性,两则生情。人未有偶而能静者,物未有偶而无声者。声无形色,寄之于器;火无体质,寄之于薪;色无着落,寄之于草木。故五行惟火无体,而用不穷。 问:禽兽草木亦有性否?曰:有。其性亦天命否?曰: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,安得非天命? 或问:孔子教人,性非所先。曰:圣人开口处,都是性。夫水无渣,着土便浊;火无气,着木便烟;性无二,着气质便杂。 满方寸,浑成一个德性,无分毫私欲,便是一心之仁;六尺,浑成一个冲和,无分毫病痛,便是一身之仁;满六合,浑成一个身躯,无分毫间隔,便是合天下以成其仁。仁是全体,无毫发欠缺;仁是纯体,无纤芥瑕疵;仁是天成,无些子造作。众人分一心为胡越,圣人会天下以成其身。愚尝谓:两间无物我,万古一呼吸。 存心:收放心,休要如追放豚;既入苙了,便要使他从容闲畅,无拘迫懊恼之状。若恨他难收,一向束缚在此,与放失同。何者?同归于无得也。故再放,便奔逸不可收拾。君子之心,如习鹰驯雉,搏击飞腾,主人略不防闲;及上臂归庭,却恁忘机自得,略不惊畏。 心放不放,要在邪正上说,不在出入上说。且如高卧山林、游心廊庙,身处衰世、梦想唐虞,游子思亲、贞妇怀夫,这是个放心否?若不论邪正,只较出入,却是禅定之学。 或问:放心如何收?余曰:只君此问,便是收了。这放收甚容易,才昏昏,便出去。 无屋漏工夫,做不得宇宙事业。 君子口中无惯语,存心故也。故曰:修辞立其诚;不诚,何以修辞? 静之一字,十二时离不得一刻;才离,便乱了。门尽日开阖,枢常静;妍媸尽日往来,镜常静;人尽日应酬,心常静。惟静也,故能张主得动;若逐而去应事,定不分晓。便是睡时,此念不静,作个梦儿也胡乱。 把意念沉潜得下,何理不可得?把志气奋发得起,何事不可做?今之学者,将个浮躁心观理,将个委靡心临事,只模糊过了一生。 心平气和,此四字非涵养不能。做工夫只在个定:水火定,则百物兼照,万事得理。水明而火昏,静属水,动属火。故病人火动则躁扰狂越;及其苏定,浑不能记。苏定者,水澄清而火熄也。故人非火不生,非火不死;事非火不济,非火不败。惟君子善处火,故身安而德滋。 未有甘心快意而不殃身者;惟理义之悦我心,却步步是安乐境。 自家好处掩藏几分,这是涵蓄以养深;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,这是浑厚以养大。 胸中情景,要看得春不是繁华夏不是发畅、秋不是寥落、冬不是枯槁,方为我境。 目不容一尘,齿不容一芥,非我固有也,如何灵台内许多荆榛,却自容得? 不存心,看不出自家不是;只于动静语默、接物应事时,件件想一想,便见浑身都是过失。须动合天则,然后为是。日用间如何疏忽得一时?学者思之。 心相孚,则迹者土苴也,何烦语言?相疑,则迹者媒孽也,益生猜贰。故有誓心不足自明,避嫌反成自诬者,相疑之故也。是故心一而迹万,故君子治心不修迹。中孚治心之至也,豚鱼且信,何疑之有? 忍、激二字,是祸福关。 学者只多忻喜心,便不是凝道之器。 只脱尽轻薄心,便可达天德。汉唐以下儒者,脱尽此二字者不多人。 恶恶太严,便是一恶;乐善甚急,便是一善。 投佳果于便溺,濯而献之,食乎?曰:不食。不见而食之,病乎?曰:不病。隔山而指骂之,闻乎?曰:不闻。对面而指骂之,怒乎?曰:怒。此见闻障也。夫能使见而食、闻而不怒,虽入黑海、蹈白刃,可也。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。 属纩之时,般般都带不得;惟是带得此心,却教坏了,是空身归去矣,可为万古一恨。 暮夜无知,此四字百恶之总根也。人之罪莫大于欺,欺者利其无知也。大奸大盗,皆自无知之心充之。天下大恶只有二种:欺无知、不畏有知。欺无知,还是有所忌惮心,此是诚伪关;不畏有知,是个无所忌惮心,此是死生关。犹知有畏,良心尚未死也。 只大公了,便是包涵天下气象。 古人也算一个人,我辈成底是甚么人?若不愧不奋,便是无志。 圣狂之分,只在苟、不苟两字。 恕心养到极处,只看得世间人都无罪过。 说得真知明见,一些涵养不到,发出来便是本象;仓卒之际,自然掩护不得。 忧世者与忘世者谈,忘世者笑;忘世者与忧世者谈,忧世者悲嗟。夫六合骨肉之泪,肯向一室胡越人哭哉?彼且谓我为病狂,而又安能自知其丧心哉? 得之一字,最坏此心。不但鄙夫患得、年老戒得为不可;只明其道而计功,有事而正心,先事而动得心,先难而动获心,便是杂霸、杂夷。一念不极其纯,万善不造其极,此作圣者之大戒也。 充一个公己公人心,便是胡越一家;任一个自私自利心,便是肝胆胡越。天下兴亡、国家治乱、万姓死生,只争这个些子。 为人辨冤白谤,是第一天理。 沉静非缄默之谓也。意渊涵而态闲正,此谓真沉静。虽终日言语,或千军万马中相攻击,或稠人广众中应繁剧,不害其为沉静,神定故也。一有飞扬动扰之意,虽端坐终日,寂无一语,而色貌自浮;或意虽不飞扬动扰,而昏昏欲睡,皆不得谓沉静。真沉静底,自是性总包一段全副精神在里。 室中之斗、市上之争,彼所据各有一方也。一方之见,皆是己非人,而济之以不相下之气,故宁死而不平。呜呼!此犹愚人也。贤臣之争政、贤士之争理,亦然。此言语之所以日多,而后来者益莫知所决择也。故为下愚人作法制易,为士君子所折衷难;非断之难,而服之难也。根本处在不见心而任口,耻屈人而好胜,是室人市儿之见也。 知识,帝则之贼也。惟忘知识以任帝则,此谓天真,此谓自然。一着念便乖违,愈着念愈乖违。乍见之心,歇息一刻,别是一个光景。 或问:虚灵二字如何分别?曰:惟虚故灵。顽金无声,铸为钟磬则有声;钟磬有声,实之以物则无声。圣心无所不有而一无所有,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 学者不在自家心上做工夫,只在人心做工夫,便错。 此心常要适,虽是忧勤惕励中、困穷抑郁际,也要有这般胸次。 不怕来浓艳,只怕去沾恋。 原不萌芽,说甚生机? 用三十年心力除一个伪字不得。或曰:君儘尚实矣。余曰:所谓伪者,岂必在言行间哉?实心为民,杂一念德我之心,便是伪;实心为善,杂一念求知之心,便是伪;道理上该做十分,只争一毫未满足,便是伪;汲汲于向义,才有二三心,便是伪;白昼所为皆善,而梦寐有非僻之干,便是伪;心中有九分,外面做得恰象十分,便是伪。此独觉之伪也。余皆不能去,恐渐溃防闲,延恶于言行间耳。 人生在天地间,无日不动念,就有个动念底道理;无日不说话,就有个说话底道理;无日不处事,就有个处事底道理;无日不接人,就有个接人底道理;无日不理物,就有个理物底道理。以致怨怒笑歌、伤悲感叹、顾盼指示、咳唾涕洟、隐微委曲、造次颠沛、疾病危亡,莫不各有道理。只是时时体认,件件讲求;细行小物尚求合则彝伦,大节岂可逾闲?故始自垂髫,终于属纩,持一个自强不息之心,通乎昼夜,要之于纯一不已之地,忘乎死生。此还本归全之道,戴天履地之宜。不然,恣情纵意而各求遂其所欲,凡有知觉运动者皆然,无取于万物之灵矣。或曰:有要乎?曰:有。其要只在存心。心何以存?曰:只在主静。只静了,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,事事不错。 一念孳孳,惟善是图,曰正思;一念孳孳,惟欲是愿,曰邪思;非分之福,期望太高,曰越思;先事徘徊,后事懊恨,曰萦思;游思千里,岐虑百端,曰浮思;事无可疑,当断不断,曰惑思;事不涉己,为他人忧,曰狂思;无可奈何,当罢不罢,曰徒思;日用职业,本分工夫,朝惟暮图,期无旷废,曰本思。此九思者,日用之间,不在此则在彼。善摄心者,其惟本思乎?身有定业,日有定务,暮则省白昼之所行,朝则计今日之所事,念兹在兹,不肯一事苟且,不肯一时放过,庶心有着落,不得他适,而德业日有长进矣。 耳目之玩,偶当于心得之则喜,失之则悲,此儿女子常态也。世间甚物与我相闗,而…… 以得喜,以失悲耶?圣人看得此身亦不关悲喜,是吾道之一囊橐耳。爱囊橐之所受者,不以囊橐易所受;如之何以囊橐弃所受也?而况耳目之玩,又囊橐之外物乎? 道义心胸发出来,自无暴戾气象。怒也,怒得有礼。若说圣人不怒,圣人只是六情定、静、安、虑。圣人胸中无一刻不如此。或曰:‘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?’曰:‘只恁喜怒哀乐,定、静、安、虑,胸次无分毫加损。’ 爵禄恩宠,圣人未尝不以为荣;圣人非以此为加损也。朝廷重之以示劝,而我轻之以示高,是与君忤也,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。故圣人虽不以爵禄恩宠为荣,而未尝不荣之,以重帝王之权,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——此臣道也。 孝子之事亲也:上焉者先意,其次承志,其次共命。共命则亲有未言之志不得承也;承志则亲有未萌之意不得将也;至于先意而悦亲之道至矣。或曰:‘安得许多心思能推至此乎?’曰:‘事亲者以悦亲为事者也。以悦亲为事,则孳孳皇皇,无以尚之者。只是这个念头,亲有多少意志,终日体认不得。’ 门户可以托父兄,而丧德辱名,非父兄所能庇;生育可以由父母,而求疾蹈险,非父母所得由。为人子弟者,不可不知。 继母之虐、嫡妻之妒,古今以为恨者也;而前子不孝、丈夫不端,则舍然不问焉——世情之偏也久矣!怀非母之迹而因以生嫌,借恃父之名而无端造谤,怨讟忤逆,父亦被诬者,世岂无耶?恣淫狎之性而恩重绿丝,挟城社之威而侮及黄裏,《谷风》《柏舟》,妻亦失所者,世岂无耶?惟子孝、夫端,然后继母、嫡妻无辞于姻族矣。居官不可不知。 闺门之中,少了‘礼’字,便自天翻地覆,百祸千殃,身亡家破,皆从此起。 责人到闭口捲舌、面赤背汗时,犹刺刺不已,岂不快心?然浅隘刻薄甚矣。故君子攻人不尽其过,须含蓄以留余人之愧惧,令其自新,方有趣味——是谓以善养人。 恩礼出于人情之自然,不可强致。然礼系体面,犹可责人;恩出于根心,反以责而失之矣。故恩薄可结之使厚,恩离可结之使固;一相责望,为怨滋深。故父子、兄弟、夫妇之间,使骨肉为寇雠,皆坐‘责’之一字耳。 宋儒云:‘宗法明而家道正。’岂惟家道?将天下之治乱,恒必由之。宇宙内无有一物不相贯属、不相统摄者:人以一身统四肢,一肢统五指;木以株统干,以干统枝,以枝统叶;百谷以茎统穗,以穗统穟,以穟统粒——盖同根一脉,联属成体。此操一举万之术,而治天下之要道也。天子统六卿,六卿统九牧,九牧统郡邑,郡邑统乡正,乡正统宗子:事则以次责成,恩则以次流布,教则以次传宣,法则以次绳督。夫然后上不劳、下不乱,而政易行。自宗法废,而人各为身、家各为政,彼此如飘絮飞沙,不相维系——是以上劳而无要领可持,下散而无脉络相贯,奸盗易生而难知,教化易格而难达。故宗法立而百善兴,宗法废而万事弛。或曰:‘宗子而贱、而弱、而幼、而不肖,何以统宗?’曰:古之宗法也,如封建,世世以适长;适长不得人,则一宗受其敝,且豪强得以豚鼠视宗子而鱼肉孤弱,其谁制之?盖有宗子,又当立宗长:宗子以世世长子孙为之,宗长以阖族之有德望、为众所推服、能佐宗子者为之。胥重其权,而互救其失。此二者,宗人一委听焉,则有司有所责成,而纪法易于修举矣。 母氏圣善,我无令人——孝子不可不知;臣罪当诛兮,天王圣明——忠臣不可不知。 士大夫以上,有祠堂、有正寝、有客位。祠堂有斋房、神库,四世之祖考居焉,先世之遗物藏焉,子孙立拜之位在焉,牺牲鼎俎、盥尊之器物陈焉,堂上堂下之乐列焉,主人之周旋升降由焉。正寝:吉礼则生忌之考妣迁焉;凶礼则尸柩前之食案、香几、衣冠设焉,朝夕哭奠之位容焉,柩旁床帐诸器之陈设、五服之丧次、男女之哭位分焉;堂外弔奠之客、祭器之罗列在焉。客位:则将葬之迁柩宿焉,冠礼之曲折、男女之醮位、宾客之宴飨行焉。此三所者,皆有两阶、皆有位次,故居室宁陋,而四礼之所断乎其不可陋!近见名公有以‘旋马容膝、绳枢瓮牖’为清节高品者,余甚慕之,而爱礼一念甚于爱名,故力可勉为,不嫌宏裕——敢为大夫以上者告焉。 朝廷之上,纪纲定而臣民可守,是曰朝常;公卿大夫、百司庶官,各有定法可使持循,是曰官常;一门之内,父子、兄弟、长幼、尊卑,各有条理,不变不乱,是曰家常;饮食起居、动静语默,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,是曰身常。得其常则治,失其常则乱;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。 人心喜则志意畅达,饮食多进而不伤,血气冲和而不郁,自然无病而体充身健,安得不寿?故孝子之于亲也,终日乾乾,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;自家既不惹起外触,又极防闲——无论贫富贵贱、常变顺逆,只是以悦亲为主。盖‘悦’之一字,乃事亲者第一传心口诀也。即不幸而亲有过,亦须在‘悦’字上用工夫:几谏、积诚、耐烦、留意、委曲、方略,自有回天妙用。若直诤以甚其过,暴弃以增其怒,不悦莫大焉。故曰:‘不顺乎亲,不可以为子。’ 郊社报天地生成之大德也。然灾沴有禳,顺成有祈:君为私田则仁,民为公田则忠——不嫌于求福,不嫌于免祸。子孙之祭先祖,以追养继孝也。自我祖父母以有此身也,曰:‘赖先人之泽,以享其余庆也’;曰:‘吾朝夕奉养承欢,而一旦不复献杯桊,心悲思而无寄,故祭荐以伸吾诚也’;曰:‘吾贫贱不足以供菽水,今鼎食而亲不逮,心悲思而莫及,故祭荐以志吾悔也。’岂为其游魂虚位能福我而求之哉?求福已非君子之意,而以一饭之设、数拜之勤,求福于先人,仁孝诚敬之心果如是乎?不谋利、不责报、不望其感激,虽在他人犹然,而况我先人乎?《诗》之祭必言福,而《楚茨》诸诗为尤甚,岂可为训耶?吾独有取于《采蘩》《采苹》二诗:尽物尽志,以达吾子孙之诚敬而已,他不及也。明乎此道,则天下万事万物皆尽我所当为,祸福利害皆听其自至;人事修而外慕之心息,向道专而作辍之念忘矣。何者?明于性分而无所冀幸也。 友道极关係,故与君父并列而为五。人生德业成就,少朋友不得:君以法行,治我者也;父以恩行,不责善者也;兄弟怡怡,不欲以切偲伤爱;妇人主内事,不得相追随规过;子虽敢诤,终有可避之嫌;至于对严师,则矜持收敛而过无可见;在家庭,则狎昵亲习而正言不入。惟夫朋友者,朝夕相与,既不若师之进见有时、情礼无嫌,又不若父子兄弟之言语有忌:一德亏则友责之,一业废则友责之;美则相与奖劝,非则相与匡救;日更月变,互感交摩,骎骎然不觉其劳且难,而入于君子之域矣。是朋友者,四伦之所赖也。嗟夫!斯道之亡久矣:言语嬉媟、樽俎妪煦,无论事之善恶,以顺我者为厚交;无论人之奸贤,以敬我者为君子;蹑足附耳,自谓知心;接膝拍肩,滥许刎颈——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,可哀也已!是故物相反者相成,见相左者相益。孔子取友曰‘直、谅、多闻’——此三友者,皆与我不相附会者也,故曰益。是故得三友难,能为人三友更难。天地间,不论天南地北、缙绅草莽,得一好友,道同志合,亦人生一大快也。 谈道:庙堂之乐,淡之至也;淡则无欲,无欲之道与神明通。素之至也;素则无文,无文之妙与本始通。至道之妙,不可意思,如何可言?可以言者,皆义之浅也。‘玄之又玄’,犹龙公亦说不破——盖公亦囿于玄玄之中耳。要说什么?说个甚?然却只在匹夫匹妇共知共行之中;外了这个,便是虚无。除了‘个中’字,更定道统不得。旁流之至圣,不如正路之贤人。故道统宁中绝,不以旁流继嗣。何者?气脉不同也。予尝曰:‘宁为道统家奴婢,不为旁流家宗子。’‘中’之一字,是无天于上、无地于下、无东西南北于四方——此是南面独尊、道中的天子。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都是东西侍立;百行万善,但少了这个,都是一家货,更成甚么道理? 愚不肖者不能任道,亦不能贼道;贼道全是贤智。后世无识之人,不察道之本然面目,示天下以大中至正之矩,而但以贤智者为标的。世间有了贤智,便看中道寻常,无以过人,不起名誉,遂薄中道而不为——道之坏也,不独贤智者之罪,而推崇贤智者,其罪亦不小矣。《中庸》为贤智而作也。‘中’定矣,又下个‘庸’字,旨深哉!此难与曲局之士道。 道者,天下古今共公之理,人人都有分的。道不自私,圣人不私道;而儒者每私之,曰‘圣人之道’,言必循经,事必稽古,曰‘卫道’。嗟夫!此千古之大防也,谁敢决之?然道无津涯,非圣人之言所能限;事有时势,非圣人之制所能尽。后世苟有明者,出发圣人所未发,而默契圣人欲言之心;为圣人所未为,而吻合圣人必为之事——此固圣人之深幸,而拘儒之所大骇也。呜呼!此可与通者道。汉唐以来,鲜若人矣。 《易》道浑身都是,满眼都是,盈六合都是。三百八十四爻,圣人特拈起三百八十四事来做题目;使千圣作《易》,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说,都外不了那阴阳道理。后之学者求…… 易于易穿凿附会以求通,不知易是个活的;学者看做死的,易是个无方体的,学者看做有定象的。故论简要,乾坤二卦已多了;论穷理,虽万卷书说不尽易的道理,何止三百八十四爻? 五色胜则相掩,然必厚益之,犹不能浑然无迹;维黑一染,不可辨矣。故黑者,万事之府也,敛藏之道也。帝王之道黑,故能容保无疆;圣人之心黑,故能容会万里。盖含英采、韬精明、养元气、蓄大机,皆黑之道也。故曰:惟玄惟默。玄,黑色也;默,黑象也。《书》称舜曰:‘玄德升闻。’老子曰:‘知其白,守其黑。’得黑之精者也。故外著而不可以掩,皆道之浅者也。虽然,儒道内黑而外白,黑为体,白为用;老氏内白而外黑,白安身,黑善世。 道在天地间,不限于取数之多:心力勤者得多,心力衰者得少,昏弱者一无所得。假使天下皆圣人,道亦足以供其求;苟皆为盗跖,道之本体自在也,分毫无损。毕竟是世有圣人,道斯有主;道附圣人,道斯有用。 或问:‘中之道,尧舜传心,必有至玄至妙之理。’余叹曰:‘只就我两人眼前说:这饮酒不为限量、不至过醉,这就是饮酒之中;这说话不缄默、不狂诞,这就是说话之中;这作揖跪拜不烦、不疏、不疾、不徐,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。一事得中,就是一事的尧舜;推之万事皆然。又到那安行处,便是十全的尧舜。’ 形神一息不相离,道气一息不相无。故道无精粗,言精粗者妄也。因与一客共酌,指案上罗列者谓之曰:‘这安排必有停妥处,是天然自有底道理。’那僮仆见一豆上案,将满案尊俎东移西动,莫知措手;那熟底入眼便有定位,未来便有安排:新者近前,旧者退后;饮食居左,匙箸居右;重积不相掩,参错不相乱;布置得宜,楚楚齐齐。这个是粗底。若说神化性命不在此,却在何处?若说这里有神化性命,这个工夫还欠缺否?推之耕耘簸扬之夫、炊爨烹调之妇,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,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极。学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,把日用事物看得太粗,原不曾理会;理会得来,这案上罗列,得天下古今万事万物都在这里;横竖推行,扑头盖面,脚踏身坐底,都是神化性命。乃知神化性命,极粗浅底。 静中看天地万物,都无些子。 儒者之末流与异端之末流何异?似不可以相诮也。故明于医,可以攻病人之标本;精于儒,可以中邪说之膏肓。辟邪不得其情,则邪愈肆;攻疾不对其症,则病愈剧。何者?授之以话柄,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。 七情总是个欲,只得其正了,都是天理;五性总是个仁,只不仁了,都是人欲。 庄、列见得道理原着不得人为,故一向不尽人事。不知一任自然,成甚世界?圣人明知自然,却把自然阁起,只说个当然,听那个自默。 气盛便不见涵养。浩然之气虽充塞天地间,其实本体闲定,冉冉口鼻中,不足以呼吸。 以吾身为内,则吾身之外皆外物也。故富贵利达可生可荣,苟非道焉,而君子不居;以吾心为内,则吾身亦外物也。故贫贱忧戚可辱可杀,苟道焉,而君子不辞。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,满六合是运恻隐之心。处君子于六合,飞潜动植、纤细毫末之物,见其得所,则油然而喜,与自家得所一般;见其失所,则闵然而戚,与自家失所一般。位育念头,如何一刻放得下? 人一生不闻道,真是可怜。 天德只是个无我,王道只是个爱人。 凡动天感物,皆纯气也。至刚、至柔与中和之气,皆有所感动,纯故也。十分纯里才有一毫杂,便不能感动。无论佳气、戾气,只纯了,其应便捷于影响。 万事万物有分别,圣人之心无分别,因而付之耳。譬之日,因万物以为影;水,因万川以顺流。而日、水原无两,未尝不分别,而非以我分别之也。以我分别,自是分别不得。 下学学个甚么?上达达个甚么?下学者,学其所达也;上达者,达其所学也。 六经言道而不辩,辩自孟子始;汉儒解经而不论,论自宋儒始;宋儒尊理而不僭,僭自世儒始。 知彼知我,不独是兵法,处人处事,一些少不得底。 谈道者虽极精切,须向苦心人说:可使手舞足蹈,可使大叫垂泣。何者?以求通未得之心,闻了然透彻之语,如饥得珍羞,如旱得霖雨,相悦以解,妙不容言。其不然者,如麻木之肌,针灸终日尚不能觉,而以爪搔之,安知痛痒哉?吾窃为言者惜也。故大道独契,至理不言;非圣贤之忍于弃人,徒哓哓无益。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,犹因人而就事。 人皆知异端之害道,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。见理不明,似是而非;或骋浮词以乱真,或执偏见以夺正;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,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。而其闻望又足以行其学术,为天下后世人心害良,亦不细。是故有异端之异端,有吾儒之异端:异端之异端,真非也,其害小;吾儒之异端,似是也,其害大。有卫道之心者,如之何其不辩哉? 发不中节,过不在已发之后。 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,此是千古严师;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此是千古严刑。 诚与才合,毕竟是两个,原无此理。盖才自诚出,才不出于诚,算不得个才;诚了,自然有才。今人不患无才,只是讨一诚字不得。 宇宙内原来是一个,才说同,便不是。 人欲扰害天理,众人都晓得;天理扰害天理,虽君子亦迷,况在众人。而今只说慈悲是仁,谦恭是礼,不取是廉,慷慨是义,果敢是勇,然诺是信。这个念头真实发出,难说不是天理;却是大中至正,天理被他扰害,正是执一贼道。举世所谓君子者,都在这里看不破。故曰:‘道之不明也。’ 士之于道也:始也求得,既也得得,既也养得,既也忘得。不养得,则得也不固;不忘得,则得也未融。学而至于忘得,是谓无得。得者,自外之名;还我故物,如未尝失,何得之有?心放失,故言得;心从古未言得,耳目口鼻四肢者,无失故也。 只隔一丝,便算不得透彻之悟;须是入筋肉、沁骨髓。 宇宙内主张万物底,只是一块气;气即是理,理者气之自然者也。 义袭取不得。 任是千变万化、千奇万异,毕竟落在平常处歇。 物欲从气质来,只变化了气质,更说甚物欲? 耳目口鼻四肢有何罪过?尧、舜、周、孔之身都是有底;声色货利可爱可欲,有何罪过?尧、舜、周、孔之世都是有底。千万罪恶,都是这一点心。孟子曰:‘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。’太株连了。只是先立乎其大,有了张主,小者都是好奴婢;何小之敢夺?没了窝主,那怕盗贼!问谁立大?曰:心立大。 絜矩是强恕事。圣人不絜矩,他这一副心肠,原与天下打成一片;那个是矩?那个是絜? 内外本末交相培养——此语余所未喻。只有内与本,那外末张主得甚? 处明烛幽,未能见物而物先见之矣;处幽烛明,是谓神照。是故不言者非喑,不视者非盲,不听者非聋。 惟得道之深,然后能浅言;凡深言者,得道之浅者也。 道非淡不入,非静不进,非冷不凝。 三千三百,便是无声无臭。 天德、王道不是两事;内圣、外王不是两人。 形用事则神者亦形,神用事则形者亦神。 中是千古道脉宗,敬是圣学一字诀。 人事就是天命。 我盛则万物皆为我用,我衰则万物皆为我病。盛衰胜负,宇宙内只有一消息。 义合内外之道也。外无感,则义只是浑然在中之理;见物而裁制之,则为义。义不生于物,亦缘物而后见。告子只说义外,故孟子只说义内;各说一边以相驳,故穷年相辩而不服。孟子若说:‘义虽缘外而形实根吾心而生物,不是义而处物,乃为义也。’告子再怎开口? 性合理气之道也。理不杂气,则纯粹以精,有善无恶,所谓义理之性也;理一杂气,则五行纷揉,有善有恶,所谓气质之性也。诸家所言,皆落气质之后之性;孟子所言,皆未着气质之先之性。各指一边以相驳,故穷年相辩而不服。孟子若说:‘有善有恶者,杂于气质之性;有善无恶者,上帝降衷之性。学问之道,正要变化那气质之性,完复吾降衷之性。’诸家再怎开口? 理会得‘简’之一字,自家身心、天地万物、天下万事,尽之矣。一粒金丹不载多药,一分银魂不携钱币。 耳闻底、眼见底、身触头戴足踏底,灿然确然,无非都是这个;拈起一端来,色色都是这个。却何古人千言万语、陈烂葛藤,钻研穷究,意乱神昏,了不可得?则多言之误后人也,噫! 鬼神无声无臭,而有声有臭者,乃无声无臭之散殊也。故先王以声臭为感格鬼神之妙机。周人尚臭,商人尚声。自非达幽明之故者,难以语此。 使人收敛庄重,莫如礼;使人温厚和平,莫如乐。德性之有资于礼乐,犹身体之有资于衣食,极重大,极急切。人君治天下,士君子治身,惟礼乐之用为急耳。自礼废而惰慢放肆之态,惯习于身体矣;自乐亡而乖戾忿恨之气,充满于一腔矣。三代以降,无论无秩之本、声气之元,即仪文器数,梦寐不及。悠悠六合,贸贸百年,岂非灵于万物,而万物且能笑之?细思先儒‘不可斯须去身’六字,可为流涕长太息矣。 惟平脉无病,七表八里九道皆病名也;惟中道无名,五常百行万善皆偏名也。 百姓冻馁,谓之国穷;妻子困乏,谓之家穷;气血…… 虚弱谓之身穷,学问空疏谓之心穷。 悟有顿,修无顿。立志在尧,即一念之尧;一语近舜,即一言之舜;一行师孔,即一事之孔。而况悟乎?若成一个尧、舜、孔子,非真积力久、毙而后已,不能也。 有人于此:其孙呼之曰祖,其祖呼之曰孙;其子呼之曰父,其父呼之曰子;其舅呼之曰甥,其甥呼之曰舅;其伯叔呼之曰侄,其侄呼之曰伯叔;其兄呼之曰弟,其弟呼之曰兄;其翁呼之曰婿,其婿呼之曰翁。毕竟是几人?曰:一人也。呼之毕竟孰是?曰:皆是也。噫!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,无怪矣。道二乎哉? 豪放之心,非道之所栖也。是故道凝于宁静。 圣人制规矩,不制方圆。谓规矩可为方圆,方圆不能为规矩耳。 终身不照镜,终身不认得自家;乍照镜,犹疑我是别人。常磨常照,才认得本来面目。故君子不可以无友。 天地人物,原来只是一个身体、一个心肠。同了便是一家,异了便是万类。而今看着风云雷雨,都是我胸中发出;虎豹蛇蝎,都是我身上分来。那个是天地?那个是万物? 或问敬之道。曰:外面整齐严肃,内面斋庄中正,是静时涵养的敬;读书则心在于所读,治事则心在于所治,是主一无适的敬;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,是随事小心的敬。 或曰:若笑谈歌咏、宴息造次之时,恐如是则矜持不泰然矣。曰:敬以端严为体,以虚和为用,以不离于正为主。斋日衣冠而寝,梦寐乎所祭者也;不斋之寝,则解衣脱冕矣。未有释衣冠而持敬也。然而心不流于邪僻,事不诡于道义,则不害其为敬矣。 君若专去端严上求敬,则荷锄负畚、执辔御车,鄙事贱役,古圣贤皆为之矣,岂能日日手容恭、足容重耶?又若孔子曲肱指掌,及居不容点之浴沂,何害其为敬耶?大端心与正依,事与道合,虽不拘拘于端严,不害其为敬。苟心游千里,意逐百欲,而此身却兀然端严在此,这是敬否? 譬如谨避深藏、秉烛鸣佩、缓步轻声,女教《内则》原是如此,所以养贞信也。若馌妇汲妻,及当颠沛奔走之际,自是回避不得;然而贞信之守,与深藏谨避者同,是何害其为女教哉?是故敬不择人,敬不择事,敬不择时,敬不择地,只要个心与正依、事与道合。 自非生知之圣,未有言而不思者。貌深沉而言安定,若蹇若疑,欲发欲留,虽有失焉者寡矣;神奋扬而语急速,若涌若悬,半跲半晦,虽有得焉者寡矣。 夫一言之发,四面皆渊阱也:喜言之,则以为骄;戚言之,则以为懦;谦言之,则以为谄;直言之,则以为陵;微言之,则以为险;明言之,则以为浮;无心犯讳,则谓有心之讥;无为发端,则疑有为之说。简而当事,曲而当情,精而当理,确而当时,一言而济事,一言而服人,一言而明道,是谓修辞之善者。其要有二:曰澄心,曰定气。余多言而无当,真知病本云云,当与同志者共改之。 不是与诸君不谈奥妙。古今奥妙,不外《易》与《中庸》。至今解说二书,不似青天白日,如何又与晦夜添浓云也?望诸君哀此后学,另说一副确当言语:须是十指露缝、八面开窗,你见我知,更无躲闪,方是正大光明男子。 轻重只在毫厘,长短只争分寸。明者以少为多,昏者惜零弃顿。 修身类:六合是我底六合,那个是人?我是六合底我,那个是我? 作人怕似渴睡汉,才唤醒时睁眼若有知,旋复沈困,竟是梦中人。须如朝兴栉盥之后,神爽气清,泠泠劲劲,方是真醒。 广所依不如择所依,择所依不如无所依。无所依者,依天也。依天者,有独知之契;虽独立宇宙之内,而不谓孤;众忌之、众毁之,而不为动。此之谓男子。 小屈以求大伸,圣贤不为。吾道非必大行之日然后见,便是抱关击柝,自有不可枉之道。松柏生来便直,士君子穷居便正。在下位遇难事,姑韬光忍耻,以图他日贵达之时,然后直躬行道——此不但出处为两截人,即既仕之后,又为两截人矣。又安知大任到手,不放过耶? 才能技艺,让他占个高名,莫与角胜;至于纲常大节,则定要自家努力,不可退居人后。 人不难于违众,而难于违己。能违己矣,违众何难? 学欲博,技欲工,难说不是一长;总较作人,只是够了便止。学如班、马,字如钟、王,文如曹、刘,诗如李、杜,铮铮千古知名,只是个小艺。习所贵,在做好人。 士君子之偶聚也:不言身心性命,则言天下国家;不言物理人情,则言风俗世道;不规目前过失,则问平生德业。傍花随柳之间,吟风弄月之际,都无鄙俗媟嫚之谈。谓此心不可一时流于邪僻,此身不可一日令之偷惰也。若一相逢,不是亵狎,便是乱讲,此与仆隶下人何异?只多了这衣冠耳。 往见泰山乔岳以立身四语甚爱之,疑有未尽,因推广为男儿八景云:泰山乔岳之身,海阔天空之腹,和风甘雨之色,日照月临之目,旋干转坤之手,盘石砥柱之足,临深履薄之心,玉洁冰清之骨。此八景予甚愧之,当与同志者竭力从事焉。 少年只要想:我见在干些甚么事?到底成个甚么人?这便有多少恨心、多少愧汗,如何放得自家过? 有象而无体者,画人也;欲为而不能为。有体而无用者,塑人也;清净尊严,享牺牲香火,而一无所为。有运动而无知觉者,偶人也;待提掇指使而后为。此三人者,身无气血,心无灵明,吾无责矣。 两柔无声,合也;一柔无声,受也;两刚必碎,激也;一刚必损,积也。故《易》取一刚一柔,是谓平中,以成天下之务,以和一身之德。君子尚之。 士君子作人不长进,只是不用心、不着力;其所以不用心、不着力者,只是不愧、不奋。能愧、能奋,圣人可至。 有道之言,得之心悟;有德之言,得之躬行。有道之言宏畅,有德之言亲切。有道之言如游万货之肆,有德之言如发万货之商。有道者不容不言,有德者无俟于言;虽然未尝不言也。故曰:有德者必有言。 或问:‘不怨不尤’了,恐于事天处人上更要留心否?曰:这天人两项,千头万绪,如何照管得来?有个简便之法,只在自家身上做:一念、一言、一事,都点检得,莫我分毫不是。那祸福毁誉,都不须理会。我无取祸之道,而祸来自有天担错;我无致毁之由,而毁来自有人担错,与我全不干涉。若福与誉,是我应得底,我不加喜;是我幸得底,我且惶惧愧赧。况天也有力量不能底,人也有知识不到底,也要体悉他。却有一件要紧:生怕我不能格天动物。这个稍有欠缺,自怨自尤且不暇,又那顾得别个?孔子说个‘上不怨、下不尤’,是不愿乎其外道理;孟子说个‘仰不愧、俯不怍’,是素位而行道理。此二意常相须。 奋始怠终,修业之贼也;缓前急后,应事之贼也;躁心浮气,蓄德之贼也;疾言厉色,处众之贼也。 名心胜者,必作伪。 恭敬谦谨,此四字有心之善也;狎侮傲凌,此四字有心之恶也,人所易知也。至于怠忽惰慢,此四字乃无心之失耳,而《丹书》之戒‘怠胜敬者凶’,论‘治忽’者至分存亡,《大学》以傲惰同论,曾子以暴慢连语者,何哉?盖天下之祸患,皆起于四字;一身之罪过,皆生于四字:怠则一切苟且,忽则一旦昏忘,惰则一切疏懒,慢则一切延迟。以之应事,则万事皆废;以之接人,则众心皆离。古人临民如驭朽索,使人如承大祭,况接平交以上者乎?古人处事不泄迩、不忘远,况目前之亲切重大者乎?故曰:‘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。’此九字即‘毋不敬’。‘毋不敬’三字,非但圣狂之分、存亡治乱、死生祸福之关也,必然不易之理也。沈心精应者,始真知之。 贫不足羞,可羞是贫而无志;贱不足恶,可恶是贱而无能;老不足叹,可叹是老而虚生;死不足悲,可悲是死而无闻。 时时体悉人情,念念持循天理。 礼义之大防,坏于众人一念之苟。譬如由径之人,只为一时倦行几步,便平踏破一条蹊径;后来人跟寻旧迹,踵成不可塞之大道。是以君子当众人所惊之事,略不动容;才干碍礼义上些须,便愕然变色,若触大刑宪然,惧大防之不可溃,而微端之不可开也。嗟夫!此众人之所谓迂,而不以为重轻者也;此开天下不可塞之衅者,自苟且之人始也。 有德之容,深沉凝重,内充然有余,外闲然无迹。若面目都是精神,即不出诸口而泄露已多矣,毕竟是养得浮浅。譬之无量人,一杯酒便达于面目。 权贵之门,虽系通家知己,也须见面稀、行踪少就好。尝爱唐诗有‘终日帝城里,不识五侯门’之句,可为新进之法。 仁厚刻薄,是修短关;行止语默,是祸福关;勤惰俭奢,是成败关;饮食男女,是死生关。 世有十态,君子免焉:无武人之态(粗豪),无妇人之态(柔懦),无儿女之态(娇稚),无市井之态(贪鄙),无俗子之态(庸陋),无荡子之态(儇佻),无伶优之态(滑稽),无闾阎之态(村野),无堂下人之态(局迫),无婢子之态(卑谄),无侦探之态(诡暗),无商贾之态(衒售)。 不善之名,每成于一事;后有诸长,不能掩也。而惟一不善,传君子之动,可不慎与? 先王之礼文,用以饰情;后世之礼文,用以饰伪。饰情则三千三百…… 虽至繁,也不害其为率真;饰伪则虽一揖一拜,己自多矣。后之恶饰伪者,乃一切茍简决裂,以溃天下之防,而自谓之率真,将流于伯子之简而不可行,又礼之贼也。 余待小人不能假辞色,小人或不能堪。年友王道源危之曰:‘今世居官,切宜戒此。法度是朝廷的,财货是百姓的,真做不得人情;至于辞色,却是我的,假借些儿,何害?’余深感之,因识而改焉。 一友与人争,而历指其短。予曰:‘于十分中,君有一分否?’友曰:‘我难说没一二分。’予曰:‘且将这一二分都没了,才好责人。’ 士大夫殃及子孙者有十一:曰优免太侈,二曰侵夺太多,三曰请托灭公,四曰恃势凌人,五曰困累乡党,六曰要结权贵、损国病人,七曰盗上剥下以实私橐,八曰簧鼓邪说、摇乱国是,九曰树党报复、阴中善人,十曰引用邪昵、虐民病国。 智者不与命斗,不与法斗,不与理斗,不与势斗。 入庙不期敬而自敬,入朝不期肃而自肃,是以君子慎所入也;见严师则收敛,见狎友则放恣,是以君子慎所接也。 涵养如培脆萌,省察如搜田蠹,克治如去盘根;涵养如女子坐幽闺,省察如逻卒缉奸细,克治如将军战勍敌;涵养用勿忘勿助工夫,省察用勿怠勿荒工夫,克治用是绝是忽工夫。 恣纵既成,不惟礼法所不能制,虽自家悔恨,亦制自家不得。善爱人者,无使恣纵;善自爱者,亦无使恣纵。 士君子澡心浴德,要使咳唾为玉、便溺皆香,才见工夫圆满。若灵台中有一点污浊,便如瓜蒂藜芦入胃,不呕吐尽不止,岂可使一刻容留此中耶?夫如是,然后溷厕可沈,缁泥可入。 猥繁拂逆,生厌恶心,奋宁耐之力;柔艳芳浓,生沾惹心,奋跳脱之力;推挽冲突,生随逐心,奋执持之力;长途末路,生衰歇心,奋鼓舞之力;急遽疲劳,生苟且心,奋敬慎之力。 无以小事动声色,亵大人之体。 其恶恶不严者,必有恶于己者也;其好善不亟者,必无善于己者也。仁人之好善也,不啻口出;其恶恶也,迸诸四夷,不与同中国。孟子曰:‘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。’则恶恶亦君子所不免者,但恐为己私作恶,在他人非可恶耳。若民之所恶而不恶,谓为民之父母,可乎? 懒散二字,立身之贼也。千德万业,日怠废而无成;千罪万恶,日横恣而无制,皆此二字为之。西晋雠礼法而乐豪放,病本正在此。安肆日偷,安肆懒散之谓也,此圣贤之大戒也。甚么降伏得此二字?曰勤慎。勤慎者,敬之谓也。 或问修己之道,曰:‘无鲜克有终。’问治人之道,曰:‘无忿疾于顽。’ 静定后看自家是甚么一个人。 余参政东藩日,与年友张督粮临碧在座。余以朱判封,笔浓字大。临碧曰:‘可惜可惜!’余擎笔举手曰:‘年兄此一念,天下受其福矣。判笔一字,所费丝朱耳;积日积岁,省费不知几万倍。充用朱之心,万事皆然。天下各衙门积日积岁省费,又不知几万倍。且心不侈然自放,足以养德;财不侈然浪费,足以养福。不但天物不宜暴殄,民膏不宜慢弃而已。夫事有重于费者,过费不为奢;省有不废事者,过省不为吝。’余在抚院日,不俭于纸,而戒示吏书:片纸皆使有用。比见富贵家子弟,用财货如泥沙,长余之惠既不及人,有用之物皆弃于地;胸中无不忍一念,口中无可惜两字。人或劝之,则曰:‘所值几何?’余尝号为沟壑之鬼,而彼方侈然自快,以为大手段、不小家势。痛哉!儿曹志之。 今人苦不肯谦,只要拿得架子定,以为存体。夫子告子张从政以‘无小大、无众寡、无敢慢’为不骄;而周公为相,吐握下白屋,甚者父师有道之君子,不知损了甚体?若名分所在,自是贬损不得。 清无事,澄浊降则自清;礼无事,复己克则自复。去了病,便是好人;去了云,便是晴天。 要得富贵福泽,天主张,由不得我;要做贤人君子,我主张,由不得天。 为恶再没个勉强底,为善再没个自然底。学者勘破此念头,宁不愧奋? 不为三氏奴婢,便是两间翁主。三氏者何?一曰气质氏:生来气禀在身,举动皆其作使,如勇者多暴戾,懦者多退怯是已;二曰习俗氏:世态既成,贤者不能自免,只得与世浮沉、与众依违,明知之而不能独立;三曰物欲氏:满世皆可殢之物,每日皆徇欲之事,沈痼留连,至死不能跳脱。魁然七尺之躯,奔走三家之门,不在此则在彼,降志辱身,心安意肯,迷恋不能自知;即知亦不愧愤。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,与两仪参、为万物灵,不能挺身自竖,而依门傍户于三家,轰轰烈烈以富贵利达自雄,亦可怜矣!余即非忠臧义获,亦豪奴悍婢人也,咆哮踯躅,不能解粘去缚,安得挺然脱然,独自当家,为两间一主人翁?可叹可恨! 亡我者我也,我不自亡,谁能亡之? 自家作人,自家十分晓底,乃虚美熏心而喜动颜色,是谓自欺;别人作人,自家十分晓底,乃明知其恶而誉侈口颊,是谓欺人。此二者皆可耻也。 知觉两字,奚啻天渊?致了知,才觉;觉了,才算知。不觉,算不得知。而今说疮痛,人人都知,惟病疮者谓之觉。今人为善去恶不成,只是不觉;觉后,便由不得不为善、不去恶。 顺其自然,只有一毫矫强,便不是;得其本有,只有一毫增益,便不是。 度之于长短也,权之于轻重也,不爽毫发,也要个掌尺提秤底。 四端自有分量,扩充到尽处,只满得原来分量,再增不得些子。 见义不为,立志无恒,只是肾气不足。 清人不借外景为襟怀,高士不以尘识染情性。 古之士民各安其业,策励精神,点检心事:昼之所为,夜而思之;又思明日之所为。君子汲汲其德,小人汲汲其业;日累月进,旦兴晏息,不敢有一息惰慢之气。夫是以士无慆德,民无怠行;夫是以家给人足,道明德积,身用康强,不即于祸。今也不然:百亩之家不亲力作,一命之士不治常业;浪谈邪议,聚笑觅欢;耽心耳目之玩,骋情游戏之乐;身依绮縠,口厌刍豢,志溺骄佚;懵然不知日用之所为;而其室家土田、百物往来之费,又足以荒志而养其淫,消耗年华,妄费日用。噫!是亦名为人也,无惑乎后艰之踵至也。 难管底是任意,难防底是惯病;此处着力,便是穴上着针,痒处着手。 问学:读书人最怕诵底是古人语,做底是自家人。这等读书,虽闭户十年、破卷五车,成甚么用? 能辨真假,是一种大学。世之所抵死奔走者,皆假也。万古惟有真之一字,磨灭不了,盖藏不了。此鬼神之所把握,风雷之所呵护;天地无此不能发育,圣人无此不能参赞;朽腐得此可为神奇,鸟兽得此可为精怪。道也者,道此也;学也者,学此也。 不由心上做出,此是喷叶学问;不在独中慎起,此是洗面工夫,成得甚事? 上吐下泻之疾,虽日进饮食,无补于憔悴;入耳出口之学,虽日事讲究,无益于身心。 学者只是气盈,便不长进。含六合如一粒,觅之不见;吐一粒于六合,出之不穷,可谓大人矣。而自处如庸人,初不自表异;退让如空夫,初不自满足;抵掌攘臂而视世无人,谓之以善服人则可。 劝学者歆之以利名,劝善者歆之以福祥,哀哉! 工夫全在冷清时,力量全在浓艳时。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自尧舜以至于途之人,必有所以汲汲皇皇者,而后其德进、其业成。故曰:‘鸡鸣而起,舜跖之徒皆有所孳孳也。’无所用心,孔子忧之曰:‘不有博奕者乎?’惧无所孳孳者,不舜则跖也。今之君子纵无所用心,而不至于为跖;然饱食终日,惰慢弥年,既不作山林散客,又不问庙堂急务,如醉如痴以了日月。《易》所谓‘君子进德修业,欲及时也’,果是之谓乎?若是而自附于清品高贤,吾不信也。孟子论历圣道统心传,不出忧勤惕励四字;其最亲切者曰:‘仰而思之,夜以继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’此四语,不独作相士农工商,皆可作座右铭也。 今之为举子文者,遇为学题目,每以知行作比;试思知个甚么?行个甚么?遇为政题目,每以教养作比;试问做官养了那个?教了那个?若资口舌浮谈以自致其身,以要国家宠利,此与诓骗何异?吾辈亦惕然省矣。 世间无一件可骄人之事:才艺不足骄人,德行是我性分事,不到尧舜周孔,便是欠缺;欠缺便自可耻,如何骄得人? 圣学下手处是无不敬,住脚处是恭而安。 已所独知,尽是方便;人所不见,尽得自由。君子必兢兢然:细行必谨,小物不遗者,惧工夫之间断也,惧善念之停息也,惧私欲之乘间也,惧自欺之萌蘖也,惧一事苟而其余皆苟也,惧闲居忽而大庭亦忽也。故广众者,幽独之证佐;言动者,意念之枝叶。意中过,独处疏而十目十手能指视之者,枝叶证佐上得之也。君子奈何其慢独?不然,苟且于人不见之时,而矜持于视尔友之际,岂得自然?岂能周悉?徒尔劳心而慎独,君子见其肺肝矣。 屋漏之地可服鬼神,室家之中不厌妻子,然后谓之真学真养。勉强于大庭广众之中,幸一时一事不露本象,遂称之曰贤人君子,恐未必然。 冰见烈火,吾知其易尽也;然而以炽炭铄坚冰,必舒徐而后尽;尽为寒水,又必待舒徐而后温;温而沸汤,又必待舒徐而后…… 竭夫学岂有速化之理哉?是故善学者无躁心,有事勿忘,从容以俟之而已。 善学者如闹市求前,摩肩重足,得一步便紧一步;学识一分不到,便有一分遮障。譬之掘河分隔,一土界不通,便有一段流不去;须是冲开,要一点碍不得。涵养一分不到,便有一分气质。譬之烧炭,成熟一分,木未透便是一分烟不止;须待烧透,要一点烟也不得。 除了‘中’字,再没道理;除了‘敬’字,再没学问。强恕是最拙的学问,三近人皆可行;下此无工夫矣。体认要尝出悦心真味,工夫更要进到百尺竿头,始为真儒。 向与二三子暑月饮池上,因指水中莲芳以谈学问曰:山中人不识莲,于药铺买得干莲肉食之称美;后入市买得久摘鲜莲食之,更称美也。余叹曰:渠食池上新摘,美当何如?一摘出池,真味犹漓;若卧莲舟,挽碧筒就房而裂食之,其美更何如!今之体认,皆食干莲肉者也。又如这树上胡桃,连皮吞之,不可谓之不吃;不知此果须去厚肉皮,不则麻口;再去哽骨皮,不则损牙;再去瓤上粗皮,不则涩舌;再去薄皮内萌皮,不则欠细腻;如是而渍以蜜、煎以糖,始为尽美。今之工夫,皆囫囵吞胡桃者也。如此体认,始为精义入神;如此工夫,始为义精仁熟。 学问之道,便是‘正’也。怕杂不一,则不真;不真则不精。入万景之山,处处堪游,我原要到一处,只休乱了脚;入万花之谷,朵朵堪观,我原要折一枝,只休花了眼。日落赶城门,迟一脚便关了,何处止宿?故学贵及时。悬崖抱孤树,松一手便脱了,何处落身?故学贵着力。伤悲于老大,要追时,除是再生;既失于将得,要仍前,除是从头。 学问要诀,只有八个字:涵养德性,变化气质。守住这个,更莫向迷津问渡。 有希天之学,有达天之学,有合天之学,有为天之学。点检将来,无愧心、无悔言、无耻行,胸中何等快乐!只苦不能,所以君子有终身之忧。常见王心斋《学乐歌》,心颇疑之:乐是自然养盛所致,如何学得? 除不了‘我’,算不得学问。塞乎天地之间,尽是浩然矣。愚谓根荄须栽入九地之下,枝梢插入九天之上,横拓须透过八荒之外,才是个圆满工夫、无量学问。 应物:人定真足胜天。今人但委于天,而不知人事之未定耳。夫冬气闭藏,不能生物,而老圃能开冬花、结春实;生蠢愚不解人事,而鸟师能使雀奕棋、蛙教书。况于能为之人事,而可委之天乎? 众人之所混同,贤者执之;贤者之所束缚,圣人融之。做天下好事,既度德量力,又审势择人;专欲难成,众怒难犯。此八字者,不独妄动人宜慎;虽以至公无私之心,行正大光明之事,亦须调剂人情、发明物理,俾大家信从,然后动有成、事可久。盘庚迁殷、武王伐纣,三令五申,犹恐弗从。盖恒情多暗于远识,小人不便於己私,群起而坏之,虽有良法,胡成胡久?自古皆然,故君子慎之。 辨学术、谈治理,直须穷到至处,让人不得。所谓宗庙朝廷,便便言者,盖道理乃古今之道理,政事乃国家之政事,务须求是乃已。我两人皆置之度外——非求伸我也,非求胜人也,何让人之有?只是平心易气,为辨家第一法;才声高色厉,便是没涵养。 五月缫丝,正为寒时用;八月绩麻,正为暑时用;平日涵养,正为临时用。若临时不能驾驭气质、张主物欲,平日而曰‘我涵养’,吾不信也。夫涵养工夫,岂为涵养时用哉?故马蹶而后求辔,不如操持之有常;辐折而后为轮,不如约束之有素。其备之也若迂,正为有时而用也。 ‘因’之一字,妙不可言:因利者,无一钱之费;因害者,无一力之劳;因情者,无一念之拂;因言者,无一语之争。或曰:不几于徇乎?曰:此转人而徇我者也。或曰:不几于术乎?曰:此因势而利导者也。故惟圣人善用‘因’,智者善用‘因’。 天下之物,纡徐柔和者多长,迫切躁急者多短。故烈风骤雨,无崇朝之威;暴涨狂澜,无三日之势;催拍促调,非百板之声;疾策紧衔,非千里之辔。人生寿夭祸福,无一不然。亟急者,可以思矣。 干天下事,无以期限自宽。事有不测,时有不给;常有余于期限之内,有多少受用处。 将事而能弭,当事而能救,既事而能挽,此之谓达权,此之谓才;未事而知其来,始事而要其终,定事而知其变,此之谓长虑,此之谓识。 任难任之事,要有力而无气;处难处之人,要有知而无言。 善处世者,要得人自然之情;得人自然之情,则何所不得?失人自然之情,则何所不失?不惟帝王为然,虽二人同行,亦离此道不得。 人有言不能达意者,有其状非其本心者,有其言貌诬其本心者。君子观人,与其过察而诬人之心,宁过恕以逃人之情。 人情,天下古今所同。圣人防其肆,特为之立中以的之。故立法不可太激,制礼不可太严,责人不可太尽;然后可以同归于道。不然是驱之使畔也。 天下之事,有速而迫之者,有迟而耐之者,有勇而劫之者,有柔而折之者,有愤而激之者,有喻而悟之者,有奖而歆之者,有甚而淡之者,有顺而缓之者,有积诚而感之者。要在相机因时,舛施未有不败者也。 论眼前事,就要说眼前处置:无追既往,无道远图。此等语虽精,无裨见在也。 我益智,人益愚;我益巧,人益拙。何者?相去之远,而相责之深也。惟有道者,智能谅人之愚,巧能容人之拙;知分量不相及,而人各有能不能也。 仆隶下人,昏愚者多,而理会人意、动必有合者,又千万人不一二也。居上者往往以我责之,不合则艴然怒,甚者继以鞭笞,则彼愈惶惑而错乱愈甚。是我之过大於彼也:彼不明而我当明也;彼无能事上,而我无量容下也;彼无心之失,而我有心之恶也。若忍性平气,指使而面命之,是两益也:彼我无苦,而事有济,不亦可乎?《诗》曰:‘匪怒伊教。’《书》曰:‘无忿疾于顽。’此学涵养气质第一要务也。 论理要精详,论事要剀切,论人须带二三分浑厚。若切中人情,人必难堪。故君子不尽人之情,不尽人之过;非直远祸,亦以留人掩饰之路、触人悔悟之机、养人体面之余,亦天地涵蓄之气也。 父母在难,盗能为我救之,感乎?曰:此不世之恩也,何可以弗感?设当用人之权,此人求用,可荐之乎?曰:何可荐也!天命有德,帝王之公典也,我何敢以私恩奸之?设当理刑之职,此人在狱,可纵之乎?曰:何可纵也!天讨有罪,天下之公法也,我何敢以私恩骩之?曰:何以报之?曰:用吾身时为之死可也,用吾家时为之破可也,其他患难与之共可也。 成心者,见成之心也。圣人胸中洞然清虚,无个见成念头,故曰‘绝四’。今人应事宰物,都是成心;纵是聪明照得破,毕竟是意见障。 凡听言,要先知言者人品,又要知言者意向,又要知言者识见,又要知言者气质,则听不爽矣。 不须犯一口说,不须着一意念,只恁真真诚诚行将去,人则有不言之信、默成之孚、熏之善良、遍为尔德者矣。碱蓬生于碱地,燃之可碱;盐蓬生于盐地,燃之可盐。 世人相与,非面上则口中也。人之心固不能掩于面与口,而不可测者,则不尽于面与口也。故惟人心最可畏,人心最不可知;此天下之陷阱,而古今生死之衢也。予有一拙法:推之以至诚,施之以至厚,持之以至慎;远是非,让利名,处厚下,则虽若鸟兽,可骨肉而腹心矣。将令深者且倾心,险者且化德,而何陷阱之予及哉?不然,必予道之未尽也。 君子与小人共事必败;君子与君子共事,亦未必无败。何者?意见不同也。今有仁者、义者、礼者、智者、信者五人焉而共一事:五相济,则事无不成;五有主,则事无不败。仁者欲宽,义者欲严,智者欲巧,信者欲实,礼者欲文,事胡以成?此无他,自是之心胜,而相持之势均也。历观往事,每有以意见相争,至亡人国家、酿成祸变而不顾,君子之罪大矣哉!然则何如?曰:势不可均。势均则不相下,势均则无忌惮而行其胸臆。三军之事,卒伍献计,偏裨谋事,主将断之,一何意见之敢争?然则善天下之事,亦在乎通者当权而已。 处天下事,只消得‘安详’二字。虽兵贵神速,也须从此二字做出。然安详非迟缓之谓也,从容详审,养奋发于凝定之中耳。是故不闲则不忙,不逸则不劳;若先怠缓,则后必急躁,是事之殃也。十行九悔,岂得谓之安详? 字到不择笔处,文到不修句处,话到不检口处,事到不苦心处,皆谓之自得。自得者,与天遇。 无用之朴,君子不贵;虽不事机械变诈,至于德慧术智,亦不可无。 人情不便处,便要回避。彼虽难于言,而心厌苦之,此周至之谓也。恤其私,济其愿,成其名,泯其迹,体悉之至也,感人沦于心骨矣。故察言观色者,学之粗也;达情会意者,学之精也。 或问:虑以下人,是应得下他不?曰:若应得下他,如子弟之下父兄,这何足道?然亦不是卑谄而徇人以非礼之恭,只是无分毫上人之心,把上一着、前一步,尽着别人占。天地间惟有下面底最宽,后面底最长。 轻信骤发,听言之大戒也。 水之流行也,碍于刚则求通于柔;智者之于事也,碍于此则求通于彼;执碍以求通,则愚之甚也,徒劳而事不成。 不济。计天下大事,只在要緊处一着留心用力,别个都顾不得。譬之奕棋,只在输赢上留心,一马一卒之失,浑不放在心下;若观者以此预计其高低,奕者以此预乱其心目,便不济事。况善筹者以与为取,以丧为得;善奕者饵之使吞,诱之使进。此岂寻常识见所能䇿哉?乃见其小失而遽沮挠之、摈斥之,英雄豪杰可为窃笑矣,可为恸惋矣。 夫势,智者之所藉以成功,愚者之所逆以取败者也。夫势之盛也,天地圣人不能裁;势之衰也,天地圣人不能振。亦因之而已。因之中寓处之权,此善用势者也,乃所以裁之、振之也。 智者之于事,有言之而不行者,有所言非所行者,有先言而后行者,有先行而后言者,有行之既成而始终不言其故者。要亦为国家深远之虑,而求以必济而已。 实处着脚,稳处下手。当事有四要:际畔要果决,怕是绵;执持要坚耐,怕是脆;机括要深沉,怕是浅;应变要机警,怕是迟。 朝三暮四,用术者诚诈矣。人情之极致,有以朝三暮四为便者,有以朝四暮三为便者,要在当其所急。猿非愚,其中必有所当也。 有余,当事之妙道也。故万无可虑之事,备十一;难事备百;大事备千;一不则之事,备万一。 有一介必吝者,有千金可轻者;而世之论取与,动曰‘所值几何’?此乱语耳。 胸中无一毫欠缺,身上无一些点染,便是羲皇以上人。即在险阻患难中,何异玉烛春台上? 被发于乡邻之斗,岂是恶念头?但类于从井救人矣。圣贤不为善于性分之外。 仕途上只应酬无益人事,工夫占了八分;更有甚精力、时候修正经职业?我尝自喜行三种方便,甚于彼我有益:不面谒人,省其疲于应接;不轻寄书,省其困于裁答;不乞求人看顾,省其难于区处。 天下之事,常鼓舞不见罢劳;一衰歇,便难振举。是以君子提省精神,不令昏眊;役使筋骨,不令怠惰,惧振举之难也。 君子之处事也,要我就事,不令事就我;其畏民也,要我就民,不令民就我。 无谓人唯唯,遂以为是我也;无谓人默默,遂以为服我也;无谓人煦煦,遂以为爱我也;无谓人卑卑,遂以为恭我也。 语云:‘一错二误’,最好理会。凡一错者,必二误。盖错必悔怍,悔怍则心疑于所悔,不暇他思,又错一事。是以无心成一错,有心成二误也。礼节应对间最多此失;苟有错处,更宜镇定,不可忙乱。一忙乱,则相因而错者无穷矣。 祸莫大于不雠人而有雠人之辞色;耻莫大于不恩人而诈恩人之状态。 余少时曾泄当密之语,先君责之。对曰:‘已戒闻者使勿泄矣。’先君曰:‘子不能必子之口,而能必人之口乎?且戒人与戒己,孰难?小子慎之!’ 固可使之愧也,乃使之怨;固可使之悔也,乃使之怒;固可使之感也,乃使之恨。晓人当如是耶? 不要使人有过。 你说底是我,便从我;我不从你,我自从是,何私之有?你说底不是我,便不从;不是不从你,我自不从,不是何嫌之有? 日用酬酢,事事物物要合天理之情。所谓合者,如物之有底盖然:方者不与圆者合,大者不与小者合,欹者不与正者合;覆诸其上而不广不狭,旁视其隙而若有若无。一物有一物之合,不相苦窳;万物各有其合,不相假借。此之谓天则,此之谓大中,此之谓天下万事万物各得其所;而圣人之所以从容中道,贤者之所以精一求之,众人所以醉心梦意、错行乱施者也。 将祭而齐,其思虑之不齐者,不惟恶念,就是善念也是不该动底。这三日里,时时刻刻只在那所祭者身上,更无别个想头。故曰‘精白一心’:才一毫杂,便不是精白;才二,便不是一心。故君子平日无邪梦,齐日无杂梦。 吃这一箸饭,是何人种获底?穿这一疋帛,是何人织染底?大厦高堂,如何该我住居?安车驷马,如何该我乘坐?获饱暖之体,思作者之劳;享尊荣之乐,思供者之苦。此士大夫日夜不可忘情者也。不然,其负斯世斯民多矣。 定、静、安、虑、得——此五字,时时有事,事事有;离了此五字,便是孟浪做。 公人易,公己难;公己易,公己于人难;公己于人易,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,难。公人,处人能公者也;公己,处己亦公者也;至于公己于人,则不以我为嫌:时当贵我、富我,泰然处之而不嫌于尊己;事当逸我、利我,公然行之而不嫌于厉民。非富贵我、逸利我也;我者,天下之我也。天下之名分、纪纲于我乎寄,则我者,名分、纪纲之具也,何嫌之有?此之谓‘公己于人’。虽然,犹未能忘其道,未化也。圣人处富贵逸利之地而忘其身,劳苦卑困而亦忘其身;非曰‘我分当然’也,非曰‘我志欲然’也。譬痛者之必呻吟,乐者之必谈笑,痒者之必爬搔,自然而已;譬蝉之鸣树,鸡之啼晓,草木之荣枯,自然而已。虽负之使灰其心,怒之使薄其意,不能也。况此分不尽而此心少怠乎?况人情未孚而惟人是责乎?夫是之谓‘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’。不知我之为谁,则亦不知人之为谁矣;不知人我之为谁,则六合混一,而太和元气塞于天地之间矣。必如是而后谓之仁。 才下手,便想到究竟处。 施者不知,受者不知,诚动于天之南而心通于海之北,是谓神应;我意才萌,彼意即觉,不俟出言,可以默会,是谓念应;我以目授之,彼以目受之,人皆不知,两人独觉,是谓不言之应;我固强之,彼固拂之,阳异而阴同,是谓不应之应。明乎此者,可以谈兵矣。 明义理易,识时势难;明义理,腐儒可能;识时势,非通儒不能也。识时易,识势难;识时,见者可能;识势,非蚤见者不能也。识势而蚤图之,自不至于极重,何时之足忧? 舟中失火,须思挟法;象箸夹水丸,须要夹得起。 中孚,妙之至也。格天动物,不在形迹、言语、事为之末;苟无诚以孚之,诸皆糟粕耳,徒勤无益于义。鸟抱卵曰‘孚’,从瓜从子,血气潜入而子随母化,岂在声色?岂事造作?学者悟此,自不怨天尤人。 肯替别人想,是第一等学问。 相嫌之敬慎,不若相忘之怒詈。 余行年五十,悟得五不争之味。人问之曰:不与居积人争富,不与进取人争贵,不与矜饰人争名,不与简放人争礼节,不与盛气人争是非。 《呻吟语摘》卷上

呻吟语摘卷下

卷下

观七十二候者,谓物知时,非也;乃时变物耳。 天地盈虚消息,是一个套子;万物生长收藏,是一副印板。 万物得天地之气以生:有宜温者,有宜微温者,有宜太温者,有宜温而风者,有宜温而湿者,有宜温而燥者,有宜温而时风时湿者。何气所生,则宜何气;得之则长养,失之则伤病。气有一毫之爽,万物阴受一毫之病。其宜凉、宜寒、宜暑,无不皆然;飞潜动植,蠛蠓之物,无不皆然。故天地位,则万物育;王道平,则万民遂。 阴阳合时,只管合;合极则离。离时,只管离;离极则合。不极则不离,不合极则必离、必合。 风惟知其吹拂而已,雨惟知其淋漓而已,霜雪惟知其严凝而已,水惟知其流行而已,火惟知其燔灼而已。不足则屏息而各藏其用,有余则猖狂而各恣其性。卒然而感,则强者胜;若两军交战,相下而后已。故久阴则权在雨,而日月难为明;久旱则权在风,而云雨难为泽。以至水、火、霜、雪,莫不皆然。谁为之?曰:阴阳为之。阴阳谁为之?曰:自然为之。 生气醇浓浑浊,杀气清爽澄澈;生气牵恋优柔,杀气果决脆断;生气宽平温厚,杀气峻隘凉薄。故春气絪缊,万物以生;夏气薰蒸,万物以长;秋气严肃,万物以入;冬气闭藏,万物以亡。 一呼一吸,不得分毫有余,不得分毫不足;不得连呼,不得连吸;不得一呼无吸,不得一吸无呼——此盈虚之自然也。 天地发育之气,到无外处止;收敛之气,到无内处止。不至而止者,非本气不足,则客气相夺也。 万物生于阴阳,死于阴阳;阴阳于万物,原不相干,任其自然而已。雨非欲润物,旱非欲熯物,风非欲挠物,雷非欲震物;阴阳任其气之自然,而万物因之以生死耳。《易》称‘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’,另是一种道理。不然,则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。若有心成化,则寒暑灾祥得其正,乃见天心矣。 天极从容,故三百六十日为一嘘吸;极次第,故温、暑、凉、寒不蓦越而杂至;极精明,故昼有容光之照,而夜有月星;极平常,寒暑、旦夜、生长、收藏,万古如斯而无新奇之调;极含蓄,包涵万象而不见其满塞;极沉黙,无所不分明而无一言;极精细,色色象象,条分缕析而不厌其繁;极周匝,疏而不漏;极凝定,风云雷雨变态于空中,悲欢叫号、怨德于地下,而不恶其扰;极通变,普物因材,不可执为定局;极自然,任阴阳、气数、理势之所极、所生而已,不与;极坚耐,万古不易,而无欲速求进之心、消磨曲折之患;极勤敏,无一息之停;极聪明,亘古今无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;极老成,有亏欠而不隐藏;极知足,满必损,盛必衰;极仁慈,雨露霜雪,无非生物之心;极正直,始终计量,未尝养人之奸、容人之恶;极公平,抑高举下,无贫富贵贱,一视同仁;极简易,无琐屑曲局示人以繁难;极雅淡,青苍自若,更无炫饰;极灵爽,精诚所至,有感必通;极谦虚,四时之气常下交;极正大,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;极诚实,无一毫伪妄心、虚假事;极有信,万物皆任之而不疑。故人当法天,人天所生也;如之者存,反之者亡,本其气而失之也。 要知道:雷霆、霜雪,都是太和。 盛德莫如地。万物于地,恶道无以加矣!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,负荷生成而莫之厌也。故君子卑法地,乐莫大焉。 心就是天,欺心便是欺天;事心便是事天,更不须向苍苍上面讨。 天者,未定之命;命者,已定之天。天者,大家之命;命者,各物之天。命定而吉凶祸福随之也,由不得天;天亦再不照管。 问:天地开辟之初,其状何似?曰:未易形容。因指斋前盆沼,令满贮带沙水一盆,投以瓦砾数小块、杂穀豆升许,令人搅水浑浊,曰:‘此是混沌未分之状。’待三日后,再来看开辟。至日而浊者清矣,轻清上浮,曰:‘此是天开于子’;沉底浑泥,此是地辟于丑;中间瓦砾出露,此是山陵。是时穀豆芽生,月余而水中小虫浮沉奔逐,此是人与万物生于寅。彻底是水,天包乎地之象也。地从上下,故山上锐而下广,象量穀堆也。气化日繁华,日广侈,日消耗;万物毁而生机微。天地虽不毁,至亥而又成混沌之世矣。 阴阳之气,各横逞于有余,各退缩于不足;非相让也,非相妒也,各行其自然而已。旱而雩,水而禜,人事当尔,乃圣人燮理修省之道;积诚所格,自足回天;然亦非恒理也,而偶然者欲以贪天功,则迋矣。 两间气化,总是一副大蒸笼。 天地之于万物,原是一贯。 天地之于万物,因之而已矣,分毫不与焉。 世界虽大,容得千万人忍让,容不得一两个纵横。 坏世教者,不是宦官宫妾,不是农工商贾,不是衙门市井,不是盗贼奸宄。 世界一般是唐虞时世界,黎民一般是唐虞时黎民;而治不古若,非气化之罪也。 士鲜衣美食,浮谈怪说,玩日愒时,而以农工为村鄙;女傅粉簪花,冶容学态,袖手乐游,而以勤俭为羞辱;官盛从丰,供繁文缛节,逐奔世态,而以教养为迂儒。世道可为伤心矣。 喜杀人是泰,愁杀人也是泰。泰之人昏惰侈肆,泰之事废坠寛罢,泰之风纷华骄蹇。泰之前,如上水之篙;泰之世,如高竿之顶;泰之后,如下坂之车。故否可以致泰,泰必至于否。故圣人忧泰不忧否:否易振,泰难持。节文度数,圣人之所以防肆也。伪礼文不如真爱敬,真简率不如伪礼文;伪礼文犹足以成体,真简率每至于踰闲;伪礼文流而为象恭滔天,真简率流而为礼法扫地。七贤八达,简率之极也;举世牛马,而晋因以亡。近世士风崇尚简率,荡然无检,嗟嗟,吾莫知所终矣。 六合是个情世界,万物生于情,死于情。至人无情,圣人调情,君子制情,小人纵情。 尧舜功业如此之大,道德如此之全,孔子称赞不啻口出;在尧舜心上,有多少缺然不满足处?道原体不尽,心原趂不满;势分不可强,力量不可勉。圣人怎放得下?是以圣人身囿于势分力量之中,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;纔觉足了,便不是尧舜。 圣人不强人以太难,只是拨转他一点自然底肯心。 日之于万形也,鉴之于万象也;风之于万籁也,尺度权衡之于轻重长短也;圣人之于万事万物也,因其本然,付以自然,分毫不与焉。然后感者常平,应者常逸;喜亦天,怒亦天,而吾心之天如故也;万感劻勷,众动轇轕,而吾心之天如故也。 平生无一事可瞒人,此是大快乐。 尧舜虽是生知安行,然尧舜自有尧舜工夫学问;但聪明睿智,千百众人,岂能不资见闻、不待思索?朱文公云:‘圣人生知安行,更无积累之渐。’圣人有圣人底积累,岂儒者所能测识哉? 周子谓:‘圣可学乎?’曰:‘无欲。’愚谓:圣人不能无欲。七情中岂不有欲?孔子曰:‘己欲立,欲达。’孟子有曰:‘广土众民,君子欲之。’天欲不可无,人欲不可有;天欲公也,人欲私也。周子云‘圣无欲’,愚云:不如‘圣无私’。此二字者,三氏之所以异也。 圣人没自家底见识。 对境忘情,犹分彼我;圣人可能入尘不染,则境我为一矣,而浑然无一点染。所谓‘入水不溺,入火不焚’,非圣之至者不能也。若尘为我役,化而为一,则天矣。 圣人学问,只是人定胜天。 圣人之私,公众人之公私。 圣人无夜气。 衣锦尚絅,自是学者作用;圣人无尚。 圣人不必天而必我,我之天定,而天之天随之。 生知之圣人不长进。 学问到孔子地位,才算得个通;通之外,无学问矣。 圣人因蛛而知罟网,非蛛学圣人而作网罟也;因蝇而悟作绳,非蝇学圣人交足也。物者,天能;圣人者,人能。 独处看不破,忽处看不破,劳倦时看不破,急遽仓卒时看不破,惊忧骤感时看不破,重大独当时看不破,吾必以为圣人。 圈子里干实事,贤者可能;圈子外干大事,非豪杰不能。或曰:圈子外可干乎?曰:世俗所谓圈子外,乃圣贤所谓性分内也。人守一官,官求一称,内外皆若人焉,天下可庶几矣——所谓圈子里干实事者也。心切忧世,志在匡时,苟利天下,文法所不能拘;苟计成功,形迹所不必避,则圈子外干大事者也。识高千古,虑周六合,挽末世之颓风,还先王之雅道,使海内复尝秦汉以前之滋味,则又圈子以上人矣。世有斯人乎?吾将与之共流涕矣。乃若硁硁狃众见,惴惴循弊规,威仪文辞灿然可观,勤慎谦默居然寡过,是人也,但可为高官耳,世道奚赖焉? 党锢诸君,只是浅狭无度量。身当浊世,自处清流,譬之泾渭,不言自别;正当遵海滨而处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却乃名检自负,气节相高,志满意得,卑视一世而践踏之,讥谤权势而狗彘之,使人畏忌奉承,愈炽愈骄;积津要之怒,溃权势之毒,一朝而成载胥之凶,其死不足惜也。《诗》称‘明哲保身’,孔称‘默足有容,免于刑戮’,岂贵货清市直、甘鼎镬如饴哉?申、陈二子得之,郭林宗几矣;顾、厨、俊、及,吾道中之罪人也,仅愈于卑污耳。若张俭,则又李膺、范滂之罪人,可诛也夫! 世之颓波,明知其当变,狃于众皆为之而不敢动;事之义举,明知其当为,狃于众皆不为而不敢动,则是亦众人而已。提抱之儿,得一果饼未…… 敢辄食母,尝之而后入口。彼不知其可食与否也;既知之矣,犹以众人之行止为依归,可愧也夫!惟英雄豪杰,不徇习以居非,能违俗而任道,夫是之谓‘独复’。呜呼!此庸人、智巧之士所谓‘生世而好异’者也。 体解神昏,志消气沮,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底;攘臂抵掌,矢志奋心,天下事也不是这般人干底。干天下事者,智深勇沉,神閒气定:有所不言,言必当;有所不为,为必成;不自好而露才,不轻试以倖功。此真才也,世鲜识之。近世惟前二种人乃互相讥,识者胥笑之。 山林处士,当养一个傲慢轻人之象,常积一腹痛愤不平之气——此是大病痛。 天之生人,虽下愚亦有一窍之明,听其自为用而极致之,亦有可观,而不可谓之才。所谓才者,能为人用,可圆可方,能阴能阳,而不以己用者也。以己用,皆偏才者也。 知其不可为而遂安之者,达人智士之见也;知其不可为而犹力以图之者,忠臣孝子之心也。 初开口便是煞尾语,初下手便是尽头着——此人大无含蓄,大不济事,学者戒之。 今之论人者:于辞受,不论道义,只以辞为是,故辞宁矫廉而避贪爱之嫌;于取与,不论道义,只以与为是,故与宁伤惠而避吝啬之嫌;于怨怒,不论道义,只以忍为是,故礼虽当校而避无量之嫌;义当明分,人皆病其谀,而以倨傲矜陵为节槩;礼当持体,人皆病其倨,而以过礼足恭为盛德;惟俭是取者,不辨礼有当丰;惟默是贵者,不论事有当言。此皆察理不精、贵贤智而忘其过者也。噫!与不及者诚有间矣,其贼道均也。 自古圣贤,孜孜汲汲,惕励忧勤,只是以济世安民为己任,以检身约己为先图。自有知以至于盖棺,尚有未毕之性分、不了之心。缘不惟孔孟,虽佛、老、墨者,此语人不敢道;深于佛老、庄列者,自默识得。 乡原是‘似’不是‘伪’,孟子也只定他个‘似’字。今人却把‘似’字作‘伪’字看,不惟欠确,且末减了他罪。 不当事,不知自家不济才;随遇长识,以穷精坐谈——先生只好说理耳。 沉溺了,如神附,如鬼迷,全由不得自家。不怕你明见真知,眼见得深渊陡涧,心安意肯,直前撞去;到此翻然跳出,无分毫粘带,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。学者须要知此。 巢父、许由,世间要此等人作甚?荷蒉、晨门、长沮、桀溺,知世道已不可为,自有‘无道则隐’一种道理。巢由一派,有许多人皆污浊尧舜,哕吐皋夔,自谓旷古高人,而不知‘不仕无义’,洁一身以病天下,吾道之罪人也。且世无巢、许,不害其为唐、虞;无尧、舜、皋、夔,巢、许也没安顿处——谁成就你个高人? 而今士大夫聚首时,只问我辈奔奔忙忙、熬熬煎煎,是为天下国家、欲济世安民乎?是为身家妻子、欲位高金多乎?世之治乱、民之死生、国之安危,只于这两个念头定了。嗟夫!吾辈日多而世益苦,吾辈日贵而民日穷,世何贵于有吾辈哉? 夫物:愚者真,智者伪;愚者完,智者丧。无论人,即鸟之返哺、雉之耿介、鸤鸠均平专一、雎鸠和而不流、雁之贞静自守、驺虞之仁、獬豸之秉正嫉邪,何尝有矫伪哉?人亦然。人之全其天者,皆非智巧者也;才智巧,则其天漓矣;漓则其天可夺;惟愚者之天不可夺。故求道真,当求之愚;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,亦当求之愚。夫愚者何尝不智哉?愚者,智纯、正、专一之智也。 面色不浮,眼光不乱,便知胸中静定,非久养不能。《礼》曰:‘俨若思,安定辞’,善形容有道气象矣。 道自孔孟以后,无人识三代以上面目;汉儒无见于精,宋儒无见于大。 有忧世之实心,泫然欲泪;有济世之实才,施处辄宜——斯人也,我愿为曳屦执鞭。若聚谈纸上微言,不关国家治忽;争走尘中众辙,不知黎庶死生;即品格有清浊,均于宇宙无补也。 任有七难:繁任,要提纲挈领,宜综核之才;重任,要审谋独断,宜镇静之才;急任,要观变会通,宜明敏之才;密任,要藏机相可,宜周慎之才;独任,要担当执持,宜刚毅之才;兼任,要任贤取善,宜博文之才;疑任,要内明外暗,宜驾驭之才。天之生人,各有偏长;国家之用人,备明群长。然而投之所向,辄不济事者,所用非所长,所长非所用也。 小廉曲谨之士,循涂守辙之人,当太平时使治一方、理一事,尽能奉职;若定难决疑、应卒蹈险,则宁用破绽人,不用寻常人。虽豪悍之魁、任侠之雄,驾驭有方,更足以建奇功、成大务。噫!难与曲局者道。 今之国语、乡评,皆绳人以细行;细行一亏,若不可容于清议;至于大节,都脱略废坠,浑不说起。道之不明,亦至此乎?可叹也已! 自中庸之道不明,而人之相病无终已:狷介之人病和易者为罢软,和易之人病狷介者为乖戾,率真之人病慎密者为深险,慎密之人病率真者为粗疏,精明之人病浑厚者为含糊,浑厚之人病精明者为苛刻。使质于孔子,吾知其必有公案矣。孔子者,合千圣于一身,幸万善于一心,随事而时出之,因人而通变之,圆神不滞,化裁无端——其所自为,不可以教人者也。何也?难以言传也;见人之为,不以备责也。何也?难以速化也。 告子许大力量,无论可否,只一个不动心——岂无骨气?人所能惜,只是没学问。所谓‘其至尔力也’。 千古一条大路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孔、孟由之,此是官路、古路,乞人、盗跖都有分,都由人自,不由耳。或曰:须是跟着数圣人走。曰:各人走各人路。数圣人者走底是谁底路?肯实在走,脚踪儿自是暗合。 得人不敢不然之情易,得人自然之情难。秦汉而后,皆得人不敢不然之情者也。 而今讲学,不为明道,只为角胜;字面词语间,拏住一点半点错,便要连篇累牍辩个足——这是甚么心肠?讲甚学问? 众人但于义中寻个利字,再没利中寻个义字。 士君子高谈阔论,语细探玄,皆非实际。紧要在适用济事。故今之称拙钝者曰‘不中用’,称昏庸者曰‘不济事’。食牛吞象之气,填海移山之志,死孝死忠,千捶百折,未可专望之斯人。 不做讨便宜底学问,便是真儒。 千万人吾往——吓杀老子!老子是保身学问。 或问某公如何?曰:可谓豪杰英雄,不可谓端人正士。问某公如何?曰:可谓端人正士,不可谓达节通儒。达节通儒,乃端人正士中豪杰英雄者也。 性分、名分不是两项。尽性分底,不傲名分;召之见,不肯见;召之役,执往役之事。今之讲学者,凌犯名分,自谓高洁。孔子乘田、委吏时,何尝不折腰屈膝于大夫之庭乎?噫!道之不明久矣。 治道:庙堂之上,以养正气为先;海宇之内,以养元气为本。能使贤人君子无郁心之言,则正气培矣;能使群黎百姓无腹诽之语,则元气固矣。 兴利无太急,要左视右盼;革弊无大骤,要长虑却顾。苟可以柔理,不必悻直也;苟可以无为理,不必多事也。 为政之道:以不扰为安,以不取为与,以不害为利,以行所无事为兴废起敝。 从政自有个大体。大体既立,则小节虽有抵牾,当别作张弛以辅吾大体之所未备,不可便改弦易辙。譬如待民贵有恩,此大体也;即有顽暴不化者,重刑之,而待民之大体不变。待士有礼,此大体也;即有淫肆不检者,严治之,而待士之大体不变。彼始之宽也,既养士民之恶;终之猛也,概及士民之善——非政也,不立大体故也。 人情之所易忽,莫如渐;天下之大可畏,莫如渐。渐之始也,虽君子不以为意;有谓其当防者,虽君子亦以为迂;不知其极重不反之势,天地圣人亦无如之奈何。其所由来者渐也。周、郑交质,若出于骤然,天子虽孱懦甚,亦必有恚心;诸侯虽豪横极,岂敢生此念?迨积渐所成,其流不觉至是。故步视千里为远,前步视后步为近;千里者,步步之积也。是以骤者举世所惊,渐者圣人独惧。明以烛之,坚以守之,毫发不以假借——此慎渐之道也。 君子之于风俗也,守先王之礼而俭约是崇,不妄开事端以贻可长之渐。是故漆器不至金玉,而刻镂之不止;黼黻不至庶人,锦绣被墙屋不止;民贫盗起,不顾也;严刑峻法,莫禁也。是故君子谨其事端,不开人情窦,而恣小人无厌之欲。 微者正之,甚者从之;从微则甚,正甚愈甚。天地万物、气化人事,莫不皆然。是故正微、从甚,皆所以禁之也。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也。 圣人治天下,常令天下之人精神奋发、意念敛束:奋发则万民无弃业,而兵食足、义气充,平居可以勤国,有事可以捐躯;敛束则万民无邪行,而身家重、名检修。世治则礼法易行,国衰则奸盗不起。后世之民怠惰放肆甚矣,臣民而怠惰放肆,明主之忧也。 只有不容己之真心,自有不可易之良法。其处之未必当者,必其思之不精者也;其思之不精者,必其心之不切者也。故有纯王之心,方有纯王之政。 为人上者,只是使所治之民个个要聊生,人人要安分,物物要得所,事事要协宜。这是本县职分;遂了这个心,才得畅然一霎欢,安然一觉睡。稍有一民、一物、一事不妥贴,此心如何放得下?何者为一郡邑长?一郡邑皆待命于我者也。为一国君,一国皆待命于我者也。为天下主,天下皆待命于我者也。无以答其望,何以称此职? 何以居此位?夙夜汲汲,图维之不暇,而暇于安富尊荣之奉、身家妻子之谋?一不遂心,而淫怒是逞耶!天付之以生民之寄,宁为盈一己之欲哉?试一反思,便当愧汗。 尧舜无不弊之法,而恃有不弊之身、用救弊之人,以善天下之治——如此而已。今也不然:法有九利,不能必其无一害;法有始利,不能必其不终弊。嫉才妬能之人、惰身利口之士,执其一害、终弊者,讪笑之;谋国不切、虑事不深者,从而附和之。不曰‘天下本无事,安常袭故何妨’,则曰‘时势本难为,好动喜事何益’。至大坏极弊、瓦解土崩,而后付之天命焉!呜呼!国家养士何为哉?士君子委质何为哉?儒者以宇宙为分内,何为哉? 后世无人才,病本只是学政不修,而今把作万分不急之务。纔振举这个题目,便笑倒人。官之无良,国家不受其福,苍生且被其祸,不知当如何处! 无治人,则良法美意反以殃民;有治人,则弊习陋规皆成善政。故有文武之政,须待文武之君臣。不然,青萍、结緑非不良剑也,乌号、繁弱非不良弓矢也,用之非人,反以资敌。予观放赈、均田、减粜、检灾、乡约、保甲、社仓、官牛八政,而伤心焉——不肖有司,自省有余愧矣。 一呼吸间,四肢百骸无所不到;一痛痒间,手足心知无所不通,一身之故也。无论人生,即偶提一线,而浑身俱动矣,一脉之故也。守令者,一郡县之线也;监司者,一省路之线也;君相者,天下之线也。心知所及,而四海莫不精神;政令所加,而天下莫不鼓舞者,何?提其线故也。令一身痛痒而不知觉,则为痴迷之心矣;手足不顾,则为痿痹之手足矣。三代以来,上下不联属久矣,是人各一身而家各一情也,死生欣戚不相关——其罪不在下也。 夫民怀敢怒之心,畏不敢犯之法,以待可乘之衅;众心已离,而上之人且恣其虐以甚之,此桀纣之所以亡也。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,置同然之腹,不持其顺我者之迹,而欲得其无怨我者之心;体其意欲而不忍拂。知民之心不尽见之于声色,而有隐而难知者在也,此所以固结深厚,而子孙终必赖之也。 治世莫先无伪,教民只是不争。 势有时而穷。始皇以天下全盛之威力,受制于匹夫,何者?匹夫者,天子之所恃以成势者也。自倾其势,反为势所倾。故明王不恃萧墙之防御,而以天下为藩篱。德之所渐,薄海皆腹心之兵;怨之所结,衽席皆肘腋之寇。故帝王虐民,是自虐其身者也;爱民,是自爱其身者也。覆辙满前,而驱车者接踵,可恸哉! 如今天下人,譬之骄子:不敢热气唐突,便艴然起怒;缙绅稍加综核,则曰苛刻;学校稍加严明,则曰寡恩;军士稍加敛戢,则曰凌虐;乡官稍加持正,则曰践踏。今纵不敢任怨而废公法以市恩,独不可已乎?如今天下事,譬之敝屋:轻手推扶,便愕然咋舌。今纵不敢更张而毁拆以滋坏,独不可已乎? 公私两字,是宇宙的人鬼关。若自朝堂以至闾里,只把持得‘公’字定,便自天清地宁、政清讼息;只一个‘私’字,扰攘的不成世界。 天下之存亡,系两字曰‘天命’;天命之去就,系两字曰‘人心’。 圣人联天下为一身,运天下于一心。今夫四肢百骸、五脏六腑,皆吾身也,痛痒之微,无有不觉,无有不顾。四海之痛痒,岂帝王所可忽哉?夫一指之疔,如粟可以制人之死命。国之存亡,不在耳目闻见时;闻见时,则无及矣。此以利害言之耳。一身麻木,若不是我,非身也。人君者,天下之人君;天下者,人君之天下。而血气不相通,心知不相及,岂天立君之意耶? 三军要他轻生,万姓要他重生;不轻生不能戡乱,不重生易与为乱。 任人不任法,此惟尧舜在上、五臣在下可矣。非是而任人,未能不乱者。二帝三王非不知通变宜民、达权宜事之为善也,以为吾尝御天下,则吾身即法也,何以法为?惟夫后世庸君具臣之不能兴道致治,暴君邪臣之敢于恣恶肆奸也,故大纲细目,备载具陈,以防检之、以昭示之。固知夫今日之画一,必有不便于后世之推行也,以为圣子神孙自能师其意而善用于无穷,且尤足以济吾法之所未及。庸君具臣相与守之而不敢变,亦不失为半得;暴君邪臣即欲变乱而弁髦之,犹必有所顾忌,而法家拂士亦得执祖宗之成宪以匡正其恶而不苟从;暴君邪臣亦畏其义正事核也,而不敢遽肆。则法之不可废也,明矣。 事有知其当变而不得不因者,善救之而已矣;人有知其当退而不得不用者,善驭之而已矣。 使众之道,不分职守,则分日月,然后有所责成而上不劳,无所推委而下不奸。混呼杂命、概怒偏劳,此不可以使二人,况众人乎?勤者苦,惰者逸;讷者寃,辨者欺;贪者饱,廉者饥。是人也,即为人下且不能,而使之为人上,可叹也夫! 弭盗之末务莫如保甲,弭盗之本务莫如教养。故斗米十钱,夜户不闭,足食之效也;守遗待主,始于盗牛,教化之功也。夫盗辱名也,死重法也,而人犹为之,此其罪岂独在民哉?而惟城池是恃、关键是严、巡缉是密,可笑也已。 百姓只干正经事,不怕衣食不丰足;君臣只干正经事,不怕天下不太平。试问有司庶府所职者何?官终日所干者何事?有道者可以自省矣。 人才邪正,世道为之也;世道污隆,君相为之也。君人者何尝不费富贵哉?以正富贵人,则中人皆化为君子;以邪富贵人,则君子皆化为中人。 满目所见,世上无一物不有淫巧。这淫巧耗了世上多少生成底财货,误了世上多少生成底工夫。淫巧不诛,而欲讲理财,皆苟且之谈也。 为政之道,第一要德感诚孚,第二要令行禁止。令不行、禁不止,与无官无政同,虽尧舜不能治一乡,而况天下乎? 印书先要个印板,真为陶先要个模子。好以邪官举邪官,以俗士举俗士,国欲治得乎? 而今举世有一大迷:自秦汉以来,无人悟得——官高权重,原是投大遗难。譬如百钧重担,须寻乌获来担;连云大厦,须用大木为柱。乃朝廷求贤才,借之名器以任重,非朝廷市私恩、假之权势以荣人也。今也崇阶重地,用者以为荣人,重以予其所爱,而固以吝于所疏;不论其贤不贤。其用者以为荣己,未得则眼穿涎流;以千人既得,则捐身镂骨以感德,不计其胜不胜。旁观者不论其官之称不称、人之宜不宜,而以资浅议骤迁,以格卑议冒进,皆视官为富贵之物,而不知富贵之也欲以何用?果朝廷为天下求人耶?抑君相为士人择官耶?此三人者皆可怜也。叔季之世生人,其识见故如此,无怪乎宋太宗问刘昌言之涕泣,谓吕蒙正之眼穿也。 汉始兴郡守某者,御州兵常操之;内免操二月;继之者罢操;又继之者,常给之外,冬加酒银人五钱;又继之者,加肉银人五钱;又继之者,加花布银人一两;仓库不足,括税给之;犹不足,履亩加赋给之。兵不见德也,而民怨。又继之者曰:‘加,吾不能;而损,吾不敢。’竟无加。兵相与鼓噪曰:‘郡长无恩!’率怨民以叛,肆行攻掠。元帝命刺史按之,报曰:‘郡守不职,不能抚镇军民而致之叛。’竟弃市。嗟夫!当弃市者谁耶?识治体者为之伤心矣。 迂儒识见,看得二帝三王事功,只似阳春雨露妪煦可人,再无一些冷落严肃之气。便是慈母,也有诃骂小儿时。不知天地只恁阳春,成甚世界?故雷霆霜雪不备,不足以成天威;怒刑罚不用,不足以成治。只五臣耳,还要一个皋陶;而二十有二人,犹有四凶之诛。今只把天德王道看得恁秀雅温柔,岂知‘杀之而不怨’,便是存神过化处?目下作用,须是汗、吐、下后,服四君子、四物百十剂,才是体治。 两精两备、两勇两智、两愚两意,则多寡强弱在所必较:以精乘杂、以备乘疏、以勇乘怯、以智乘愚、以有余乘不足、以有意乘不意、以决乘二三、以合德乘离心、以锐乘疲、以慎乘怠,则多寡强弱非所论矣。故战之胜负无他,得其所乘与为人所乘,其得失不啻百也。实精也而示之以杂,实备也而示之以疏,实勇也而示之以怯,实智也而示之以愚,实有余也而示之以不足,实有意也而示之以不意,实有决也而示之以二三,实合德也而示之以离心,实锐也而示之以疲,实慎也而示之以怠,则多寡强弱亦非所论矣。故乘之可否无他,知其所示、知其无所示,其得失亦不啻百也。故不藏其所示,凶也;误中于所示,凶也——此将家之所务审也。 居官只一个快性,自家讨了多少便宜,左右省了多少负累,百姓省了多少劳费。 余佐司寇日,有罪人情极可恨,而法无以加者。司官曲拟重条,余不可。司官曰:‘非私恶也,以惩恶耳。’余曰:‘谓非私恶,诚然;谓非作恶,可乎?君以公恶轻重法,安知他日无以私恶轻重法者乎?刑部只有个“法”字,刑官只有个“执”字。君其慎之!’ 滥准、株连、差拘、监禁、保甲、淹久、解审、照提——此八者,狱情之大忌也,仁人之所隐也。居官者慎之。 养民之政,孟子云:‘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。’韩子云:‘鳏寡孤独废疾者,皆有养也。’教民之道,孟子云:‘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。’ 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勋曰:「劳之、来之、匡之、直之、辅之、翼之,使自得之;又从而振德之。」《洪范》曰:「无偏无陂,遵王之义;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;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;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;无反无侧,王道正直。」会其有极,归其有极。予每三复斯言,汗辄浃背;三叹斯语,泪便交颐。嗟夫!今之民非古之民乎?今之道非古之道乎?抑世变若江河,世道终不可反乎?抑古人绝德,后人终不可及乎?吾耳目口鼻,视古人有何缺欠?爵禄事势,视古人有何靳啬?俾六合景象若斯辱,此七尺之躯,腼面万民之上矣。 德立行成,则论不得人之贵贱、家之贫富、分之尊卑,自然上下格心。小大象指,历山耕夫有甚威灵气焰,故曰:「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」 天下之事,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;君子之建立,要其成而后见事功之济否。可奈庸人俗识、谗夫利口,君子才一施设,辄生议论:或附会以诬其心,或造言以甚其过。是以志趣不坚、人言是恤者,辄灰心丧气,竟不卒功;识见不真、人言是听者,辄罢君子之所为,不使终事。呜呼!大可愤心矣。古之大建立者,或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,或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,或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。其有所费也似贪,其有所劳也似虐,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;及其成功,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。奈之何铄金销骨之口,夺未竟之施,诬不白之心哉?呜呼!英雄豪杰冷眼天下之事,袖手天下之敝,付之长吁冷笑,任其腐溃决裂而不之理;玩日愒月,尸位素餐,而苟且目前以全躯保妻子者,岂得已哉?盖惧此。 今之用人,只怕无去处,不知其病根在来处;今之理财,只怕无来处,不知其病根在去处。 居官有五要:休错问一件事,休屈打一个人,休妄费一分财,休轻劳一夫力,休苟取一文钱。 兵以死使人者也。用众怒、用义怒、用恩怒。众怒譬在万姓也,汤、武之师是已;义怒以直攻曲也,三军缟素是已;恩怒感激思奋也,李牧犒三军、吴起同甘苦是已。此三者,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;非是,皆强驱之也。猛虎在前,利兵在后,以死殴死,不战安之?然而取胜者,幸也;败与溃者十九。 民情甚不可郁也。防以郁水,一决则漂屋推山;炮以郁火,一发则碎石破木。桀、纣郁民情而汤、武通之,此存亡之大机也。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。 国家之取士以言也,固将曰:『言如是,行必如是』也。及他日效用,举背之矣。今闾阎小民,立片纸凭一人,终其身执所书而责之,不敢二。何也?我之所言,昭然在纸笔间也,人己据之矣。吁!执卷上数千言,凭满围之士大夫,且播之天下,视小民片纸何如?奈之何吾资之以进身,人君资之以进人,而自处于小民之下也哉?噫!无怪也,彼固以空言求之,而终身不复责券也。 卑卑世态,袅袅人情。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悦,在上者悦不以道之工。奔走揖拜之日多,而公务填委;简书酬酢之文盛,而民事罔闻。时光只有这些时光,精神只有这些精神;所专在此,则所疏在彼。朝廷设官本劳己以安民,今也扰民以相奉矣。 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。此舜时狱也。以舜之圣、皋陶之明、听比屋可封之民,当淳朴未散之世,宜无不得其情者,何疑而有不经之失哉?则知五听之法不足以尽民,而疑狱难决,自古有之。故圣人宁不明也,而不忍不仁。今之决狱,辄耻不明而以臆度之,见偏主之识,杀人大可恨也。夫天道好生,鬼神有知,奈何为此?故宁错生了人,休错杀了人。错生则生者尚有悔过之时,错杀则我亦有杀人之罪。司刑者慎之。 大纛高牙,鸣金奏管,飞旌卷葢,清道唱驺。舆中之人,志骄意得矣。苍生之病苦几何?职业之修废几何?使无愧于心焉,即匹马单车,如听钧天之乐;不然,是益厚吾过也。妇人孺子岂不惊炫?恐有道者笑之。故君子之车服仪从,足以辨等威而已;所汲汲者,固自有在也。 夫治水者,通之乃所以穷之,塞之乃所以决之也。民情亦然。故先王引民情于正,不裁于法;法与情不俱行,一存则一亡。三代之得天下,得民情也;其守天下也,调民情也。顺之而使不拂,节之而使不过,是之谓调。 进贤举才而自以为恩,此斯世之大惑也。退不肖之怨,谁其当之?失贤之罪,谁其当之?奉君之命,尽己之职,而公法废于私恩,举世迷焉,亦可悲矣。 法多则遁情愈多。辟之逃者:入千人之群,则不可觅;入三人之群,则不可藏矣。 笃恭之所发,事事皆纯王,如何天下不平?或曰:『纔说所发,不动声色乎?』曰:『日月星辰,皆天之文章;风雷雨露,皆天之政令。上天依旧笃恭在那里。笃恭,人之无声无臭也;无声无臭,天之笃恭也。』 无事时,惟有丘民好蹂践,自吏卒以上,人人得而鱼肉之;有事时,惟有丘民难收拾,虽天子亦无躱避处,何况衣冠?此难与诵诗读书者道也。 太和之气虽贯彻于四时,然炎徼以南常热,朔方以北常寒,姑无论。只以中土言之,纯然暄燠而无一毫寒凉之气者,惟是五月半后、八月半前九十日耳。中间亦有夜用袷绵时;至七月而暑已处,八月而白露零,九月寒露霜降,亥子丑寅其寒无俟言矣。二三月后犹未脱绵,榖雨以后始得断霜,四月巳夏,犹未清和。大都严肃之气,岁常十八;而草木二月萌芽,十月犹有生意。乃生育长养,不专在于暄燠,而严肃之中,正所以操纵冲和之机者也。圣人之为政也,法天:当宽则用春夏,当严则用秋冬;而常持之体,则于严威之中施长养之惠。何者?严不匮,惠易穷;威中之惠,鼓舞人群;惠中之惠,骄弛众志。子产相郑,铸刑书,诛强宗,伍田畴,褚衣冠及诸子,太叔犹有『莫如猛』之言,可不谓严乎?乃孔子之评子产,则曰:『惠人也。』他日又曰:『子产,众人之母。』孔子之为政可知矣。彼沾沾煦煦,尚姑息以养民之恶,卒至废弛玩愒,令不行、禁不止,小人纵恣,善良吞泣,则孔子之罪人也。故曰:『居上以宽为本,未尝以宽为政。』严也者,所以成其宽也。故怀宽心不宜任宽政,是以懦主杀臣,慈母杀子。 盈天地间,只靠二种人为命:曰农夫,织妇。却又没人重他是,自戕其命也。 酒之为害不可胜纪。有天下者而不知严酒禁,虽谈教养,皆苟道耳。此可与留心治平者道。 而今当民穷财尽之时,动称矿税之害,以为事于君父,谏之不行,总付无可奈何。我且就吾辈安民节用以自使者言之:饮食入腹,三分银用之不尽,而食前方丈,总属暴殄,要他何用?仆隶二人,无三十里不肉食者,下程饭卓,要他何用?轿扛人夫、吏书马匹,宽然有余,而鼓吹旌旗,要他何用?下筦上簟,公座围裠,儘章物采矣,而满房铺毡,要他何用?上司新到须要谒,而节寿之日,各州县币帛下程充庭盈门,要他何用?前呼后拥不减百人,巡捕听事不缺官吏,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,到处追随,要他何用?随巡司道揖拜之外,张筵互款,期会不遑,而带道文卷尽取抬,带道书吏尽人跟从,要他何用?官官如此,在在如此,民间节省一岁,儘多此。岂朝廷令之如此,不得不如此耶?吾辈可以深省矣。 簿书所以防奸也。簿书愈多而奸愈黠,何也?千册万簿,何官经眼?不过为左右开打点之门,广刁难之计;为下司增纸笔之孽,为百姓添需索之名。举世昏迷,不经意以为当然,一细思之,可为大笑。有识者裁簿书十之九,而上下相安,弊端自清矣。 养士用人,国家存亡第一紧要事。而今以当故事:臣是皋夔稷契,君自然是尧舜,民自然是唐虞。士君子当自责:我是皋夔稷契否?终日悠悠泄泄,只说『吾君不尧舜,弗俾厥后惟尧舜』,是谁之愧耻?我辈高节厚禄,宁不惶汗? 惟有为上的难,今人都容易做。 听讼者要知:天平未称物,先须是对针,则称物不爽。听讼之时,心不虚平,色态才有所着,中证便有趋向,况以辞示之意乎?当官先要慎此。 天下之势,顿可为也,渐不可为也。顿之来也骤,渐之来也远;顿之着力在终,渐之着力在始。 人情:一巨卿还家,门户不如做官时,悄然不乐曰:『世态炎凉如是,人何以堪?』余曰:『君自炎凉,非独世态之过也。平常淡素,是我本来事;热闹纷华,是我倘来事。君留恋富贵以为当然,厌恶贫贱以为遭际,何炎凉如之,而暇叹世情哉?』 两人相非,不破家不止;只回头认自家一句错,便是无边受用。两人自是,不反面稽唇不止;只温语称人一句好,便是无限欢忻。 守礼义者,今人以为倨傲;工谀佞者,今人以为谦恭。举世名公达宦,自号儒流,亦迷乱相责而不悟,大可笑也。 世间有三利衢,坏人心术;有四要路,坏人气质。当此地而不坏者,可谓定守矣。君门,士大夫之利衢也;公门,吏胥之利衢也;市门,商贾之利衢也。翰林、吏部、台省,四要地也。有道者处之,在在都是真我。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,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,圣贤通理做不得人情,他人事做不得人情,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。以此五者徇人,皆妄也。君子慎。 两悔无不释之怒,两求无不合之交,两怨无不成之祸。 攻人者有五分过恶,只攻他三四分,不惟彼有余惧,而亦倾心引服,足以塞其辩口;攻到五分,已伤浑厚,而我无救性矣;若更多一分,是贻之以自解之资:彼据其一而得五,我贪其一而失五矣。此言责家之大戒也。 恕人有六:或彼识见有不到处,或彼听闻有未真处,或彼力量有不及处,或彼心事有所苦处,或彼精神有所忽处,或彼微意有所在处。先此六恕而命之不从、教之不改,然后可罪也已。是以君子教人而后责人,体人而后怒人。 人到无所顾惜时,君父之尊不能使之严,鼎镬之威不能使之惧,千言万语不能使之喻,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已。圣人知其然也,每养其体面,体其情私,而不使至于无所顾惜。 有二三道义之交,数日别便想思,以为世俗之念;一别便生亲厚之情,一别便疎。余曰:君此语甚有趣,向与淫朋狎友滋味迥然不同,但真味未深耳。孔、孟、颜、思,我辈平生何尝一接?只今诵读体认间,如朝夕同堂对语,如家人父子相依。何者?心交神契,千载一时,万里一室也。久之,彼我且无,孰离孰合、孰亲孰疎哉?若相与而善念生,相逺而欲心长,即慕一生,济得甚事? 受病于平日而归咎于一旦;发源于臟腑而求效于皮毛:太仓之竭也,责穷于囤底;大厦之倾也,归罪于一霖。 物理:鸱鸮其本声也,如鹊、鸠然,第其声可憎,闻者以为不祥,每弹杀之。夫物之飞鸣,何尝择地哉?集屋鸣屋,集树鸣树。彼鸣屋者,主人疑之矣;不知其鸣于野树,主何人不祥也?至于犬人行、鼠人言、豕人立,真大异事,然不祥在物,无与于人;即使于人为凶,然亦不过感戾气而呈兆,在物亦莫知所以然耳。盖神鬼爱人,毎示人以趋避之几;人能恐惧修省,则可转祸为福:如景公之退孛星,高宗之枯桑榖妖,不胜徳理,气必然然。则妖异之呈兆,即蓍龟之告繇,是吾师也,何深恶而痛去之哉? 春夏秋冬不是四个天,东西南北不是四个地,温凉寒热不是四个气,喜怒哀乐不是四个面。 临池者不必仰观,而日月星辰可知也;闭户者不必逰览,而阴晴寒暑可知也。 先得天气而生者,本上而末下,人是已;先得地气而生者,本下而末上,草木是已;得气中之质者飞,得质中之气者走,得浑沦磅礴之气质者为山河、为巨体之物,得㳋散纎细之气质者为蠛蠓、蚊蚁、蠢动之虫,为苔藓、萍蓬、藂蔇之草。 火不自知其热,氷不自知其寒,鹏不自知其大,蚁不自知其小:相忘于所生也。 大风无声,湍水无浪,烈火无焰,万物无影。 熏香莸臭:莸固不可有,薫也是多了的;不知无臭,臭之母也。 栁炭鬆弱无力,见火即尽;榆炭稍强,火稍烈;桑炭强,山栗炭更强,皆逼人而耐久。木死成炭,其性自在。 广喻:劒长三尺,用在一丝之铦刅;笔长三寸,用在一端之鋭毫;其余皆无用之羡物也。虽然,使剑与笔但有其铦者、鋭者焉,则其用不可施;则知无用者,有用之资;有用者,无用之施。易牙不能无㸑子,欧冶不能无砧手,公输不能无钻,厮茍不能无,则与有用者等也。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? 着味非至味也,故玄酒为五味先;着色非至色也,故太素为五色之主;着象非至象也,故无象为万象母;着力非至力也,故大块载万物而不负;着情非至情也,故太清生万物而不亲;着心非至心也,故圣人应万物而不有。 凡病人面红如赭、发润如油者,不治:盖萃一身之元气、血脉尽于面目之上也。呜呼!人君富四海,贫可以惧矣。 风之初发于谷也,㧞木走石;渐逺而减,又逺而弱,又逺而微,又逺而尽:其势然也。使风出谷也仅能振叶拂毛,即咫尺不能推行矣。京师号令之首也,纪法不可以不振也。 背上有物,反顾千万转而不可见也,遂谓人言不可信。若必待自见,则无见时矣。 毫釐之轻,斤钧之所藉以为重者也;合勺之微,斛斗之所赖以为多者也;分寸之短,丈尺之所需以为长者也。 长戟利于锥,而戟不可以为锥;猛虎勇于貍,而虎不可以为貍。用小者无取于大,犹用大者无取于小:二者不可以相诮也。 鑑不能自照,尺不能自度,权不能自称:囿于物也。圣人则自照、自度、自称,成其为鑑、为尺、为权,而后能妍媸、长短、轻重天下。 苍松古栢与夭桃秾李争妍,重毂鸾镳与衝车猎马争步:岂直不能,亦可丑矣。 鎻钥各有合,合则开,不合则不开;亦有合而不开者,必有所以合而不开之故也;亦有终日开、偶然抵死不开者,必有所以偶然不开之故也。万事必有故,应万事必求其故。 窻间一纸能障㧞木之风,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:其所托者然也。 人有馈一木者,家僮曰:‘留以为梁。’余曰:‘木小不堪也。’僮曰:‘留以为栋。’余曰:‘木大不宜也。’僮笑曰:‘木一也,忽病其大,又病其小。’余曰:‘小子听之:物各有宜用也,言各有攸当也,岂惟木哉?’他日为余生炭满炉烘人,余曰:‘太多矣。’乃尽湿之,留星星三二㸃,欲明欲灭;余曰:‘太少矣。’僮怨曰:‘火一也,既嫌其多,又嫌其少。’余曰:‘小子听之:情各有所适也,事各有所量也,岂惟火哉?’ 海投以汚秽、投以瓦砾,无所不容;取其寳藏、取其生育,无所不与:广博之量,足以纳触忤而不惊;富有之积,足以供采取而不竭。圣人者,万物之海也。 镜空而无我相,故照物不爽分毫;若有一丝痕,照人面上便有一丝;若有一㸃瘢,照人面上便有一㸃:差不在人面也。心体不虚而应物亦然,故禅家尝教人空诸有,而吾儒惟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,故有发而中节之和。 人未有洗面而不闭目、撮红而不虑手者,此犹爱小体也;人未有过檐滴而不疾走、践泥涂而不揭足者,此直爱衣履耳。七尺之躯,顾不如衣履哉?乃沉之滔天情欲之海,拚于焚林暴怒之塲,粉身碎体,甘心焉而不顾:悲夫! 左手画圆,右手画方,是可能也;鼻左受香、右受恶,耳左听丝、右听竹,目左视东、右视西,是不可能也:二体且难分,况一念而可分乎? 掷髪于地,虽乌获不能使有声;投核于地,虽童子不能使无声:人岂能使我轻重哉?自轻重耳。 泽潞之役,余与僚友并肩舆,日莫矣。僚友问舆夫:‘去潞几何?’曰:‘五十里。’僚友怃然。少间又问:‘尚有几何?’曰:‘四十五里。’如此者数问,而声愈厉,意廹切不可言,甚者怒骂。余少憩车中,既下车,戏之曰:‘君费力如许,到来与我一般。’僚友笑曰:‘余口津且竭矣,而咽若火,始信兄讨得便宜多也。’问卜筮者亦然:天下岂有儿不下廹而强自催生之理乎?大抵皆揠苗之见也。 进香呌佛,某不禁,同僚非之。余怃然曰:‘王道荆榛而后蹊径多。彼所为诚非善事,而心且福利之,为何可弗禁?所赖者縁是以自戒,而不敢为恶也。故岁饥不禁草木之实,待年丰,彼自不食矣。’善乎孟子之言曰:‘君子反经而已矣。’而已矣三字,㫖哉!妙哉!涵蓄多少趣味。 日食脍炙者,日见其美,若不可一日无;素食三月,闻肉味祇觉其腥矣。今与脍炙人言腥,岂不讶哉? 鈎吻、砒霜也都治病,㸔是甚么医了。 家家有路到长安,莫辨东西与南北。 钟一鸣而万户千门,有耳者莫不入其声,而声非不足;使钟鸣于百里无人之野,无一人闻之,而声非有余。钟非人人分送其声而使之入,人人非取足于钟之声以盈吾耳:此一贯之説也。 未有有其心而无其政者,如渍种之必苗、爇兰之必香;未有无其心而有其政者,如塑人之无语、画鸟之不飞。 某尝与友人论一事,友人曰:‘我胸中自有权量。’某曰:‘虽妇人孺子未尝无权量,只怕他大斗小秤。’ 齁鼾惊隣而睡者不闻,垢汚满背而负者不见。 被桐以丝,其声两相借也:道不孤,成功不独立。 无涵养之功,一开口、动身便露出本象,説不得你有灼见真知;无保养之实,遇外感、内伤依旧是病人,説不得你有真传口授。 磨墨得省身克己之法,膏笔得用人处事之法,写字得经世宰物之法。 或问:‘士希贤,贤希圣,圣希天,何如?’曰:‘体味之不免有病。士、贤、圣皆志于天,而分量有大小,造诣有浅深者也。譬之适长安者,皆志于长安,其行有疾迟,有止不止耳。若曰跬步者希百里,百里者希千里,则非也。故造道之等,必由贤而后能圣;志之所希,则合下便欲与圣人一般。’ 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,事化不如意化之极也。事化信,信则不劳而教成;意化神,神则不知而俗变:螟蛉语生,言化也;鸟孚生,气化也;鳖思生,神化也。 只一条线,把𦂳要机括提掇得醒,满眼景物都生色,到处鬼神都响应。 地以一气嘘万物而使之生,而物之受其气者早暮不同,则物之性殊也;气无早暮,夭乔不同,物之体殊也;气无夭乔,甘苦不同,物之味殊也;气无甘苦,红白不同,物之色殊也;气无红白,荣悴不同,物之禀遇殊也;气无荣悴,尽吾发育之力,满物各足之分量,顺吾生植之道,听其取足之多寡——如此而已。圣人之治天下也,亦然。 口塞而鼻气盛,鼻塞而口气盛,鼻口俱塞,腹闷。 而死治河者,不可不知也。故欲其力大而势急,则塞其旁流;欲其力微而势杀,则多其支派;欲其蓄积而有用,则节其急流。治天下之于民情也,亦然。 木钟撞之,也有木声;王鼓击之,也有土响。未有感而不应者。如何只是怨尤?或曰:‘亦有感而不应者。’曰:‘以髪击鼓,以羽撞钟,何应之有?’ 四时之气,先感万物而万物应。所以应者何也?天地万物,一气也。故春感而粪壤气升,雨感而础石先润,磁石动而鍼转,阳燧映而火生。况有知乎?格天动物,只是这箇道理。 噐械与其备二之不精,不如精其一之为约;一而精之,万全之虑也。 我之子,我怜之;隣人之子,隣人怜之。非我非隣人之子,而转相鬻育,则不死为恩矣。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坚,驿马不如家骑之肥。不以我有视之也。苟扩其无我之心,则垂永逸者不惮今日之一劳。惟民财与力之可惜耳,奚必我居也?怀一体者,当使刍牧之常足;惟造物生命之可悯耳,奚必我乗也?呜乎!天下之有我久矣,不独此一二事也。学者须要打破这藩篱,纔成大世界。 脍炙之处,蝇飞满几,而太羹、玄酒不至;脍炙日増,而欲蝇之集太羹、玄酒,虽驱之不至也;脍炙彻而蝇不得不趋于太羹、玄酒矣。是故返朴还淳,莫如崇俭而禁其可欲。 驼负百钧,蚁负一粒,各尽其力也;象饮数石,鼷饮一勺,各充其量也。君子之用人,不必其效之同,各尽所长而已。 古人云:‘声色之于以化民,末也。’这个末好容易底。近世声色不行动,大声色;大声色不行动,大刑罚,纔济得一半事。化不化,全不暇理会。常言:三代之民与礼教习,若有奸宄,然后丽刑;如腹与粟菽,偶一失调,治用药饵。后世之民与刑罚习,若徳化不由日积月累,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,骤便欣然向道,万万不能。譬之刚肠硬腹之人,服大承气汤三五剂始觉,而却以四物、四君子补之,非不养人,殊与疾悖,而反生他症矣。却要在刑政中兼徳礼,则徳礼可行。所谓兼攻兼补,以攻为补,先攻后补;有宜攻者,有宜补者,惟在剂量。民情不拂不纵,始得。噫!可与良医道得良医而挠之,与委庸医而听之,其失均。 以莫耶授婴儿而使之御敌,以繁弱授蒙瞍而使之中的,其不胜任,授者之罪也。 齐有南北官道,洿下者里余,雨多行潦,行者不便,则傍西踏人田行。行数日而成路。田家苦之,断以横墻,十步一堵,堵数十焉。行者避墻,更西踏田愈广,数日又成路。田家无计,乃蹲田边且泣,欲止欲讼而无如多人何也。或告之曰:‘墻之所断,已成弃地矣,胡不仆墻而使之通?犹得省于墻之更西者乎?’予笑曰:‘更有竒法:以筑墻之土垫道,则道平矣。道平,人皆由道,又不省于道之西者乎?安用墻为?’越数日,道成而道傍无一人迹矣。 君子之教人也,能妙夫因材之术,不能变其各具之质。譬之地然,发育万物者其性也:草得之而为柔,木得之而为刚,不能使草之为木而木之为草也。是故君子以人治人,不以我治人。 羊肠之隘,前车覆而后车协力,非以厚之也;前车当关,后车停驾,非惟同缓急,亦且共利害。为人也而实自为也。呜呼!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,无乃所以自孤也夫? 石不入水者坚也,磁不入水者宻也。人身内坚而外宻,何外感之能入?物有一隙,水即入一隙;物虚一寸,水即入一寸。 颈檠一首,足荷七尺,终身由之而不觉其重,固有之也。使他人之首枕我肩,他人之身在我足,则不胜其重矣。 不怕炊不熟,只恐断了火。火不断时,炼金煑砂可使为水、作泥;今冷竈清锅,却恁空忙作甚? 一人入饼肆,问饼值几何?馆人曰:‘饼一钱一枚。’食数饼矣,钱如数与之。馆人曰:‘饼不用麵乎?’应麵钱若干。食者曰:‘是也。’与之。又曰:‘不用薪水乎?’应薪水钱若干。食者曰:‘是也。’与之。又曰:‘不用人工乎?’应人工钱若干。食者曰:‘是也。’与之。归而思于路曰:‘吾愚也哉!出此三色钱,不应又有饼钱矣。’ 以佳儿易一跛子,子之父母不从,非不辨美恶也,各有所爱也。 发去木一截,作神椟一、镜臺一、脚桶一、锡五斤、造香炉一、酒壶一、溺噐一。 某尝入一富室,见四海竒珍山积,曰:‘某物余取诸蜀,某物予取诸越。’不逺数千里,积数十年以有今日。谓余:‘公有此否?’曰:‘余性无所嗜;设有所嗜,则百物无足而至前。’问:‘何以得此?’曰:‘我只是积钱。’ 弄潮于万层波面,进步于百尺竿头。 人之手无异于己之手也。腋肋足底,己摸之不痒,而人摸之则痒;补之齿不大于己之齿也,己之齿不觉塞,而补之齿觉塞。 四脚平稳,不须又加搘垫。 只见倒了墻,几曽见倒了地? 无垢子浴面,拭之以巾;既而洗足,仍以其巾拭之。弟子曰:‘舛矣!先生之用物也,即不为物分清浊,岂不为身分贵贱乎?’无垢子曰:‘嘻!汝何太分别也?足未濯时,面洁于足;足既濯时,何殊于面?面若不浴,面同于足;洁足污面,孰贵孰贱?’余谓弟子曰:‘此禅宗也。分别与不分别,此孔释之所以殊也。’ 两家比舍而居,南隣墻頺,北隣为之涂埴丹垩,而南隣不归徳;南隣失火,北隣为之焦头烂额,而南隣不谢劳。 喜者大笑,而怒者亦大笑;哀者痛哭,而乐者亦痛哭;欢畅者歌,而忧思者亦歌;逃亡者走,而追逐者亦走。岂以形论心哉? 二商渡江,俱挟重资,舟满载重而不已也。中流遇风,舟子曰:‘须减舟中之十二,始无恐;不然,不沉则覆。’一商曰:‘我竒货可惜,无堪弃者。’一商从之,得达岸;一商竟溺焉,人货俱丧。其达岸者悔曰:‘可惜减吾千金!’怨舟子。舟子曰:‘不见某乎?’曰:‘彼命当死,减亦死;我命不当死,不减亦不死。’乃向舟子索偿。 抱得不哭孩儿易,抱得孩儿不哭难。 疥癣虽小疾,只不染在身上就好;一到身上,难説是无病底人。 词章:六经之文不相师也,而后世不敢轩轾。后之为文者,吾惑矣!拟韩、临栁、效马、学班,代相祖述,窃其糟粕,谬矣。夫文以载道也,茍文足以明道,谓吾之文为六经可也。何也?与六经不相叛也。否则,发明申韩之学术,饰以六经之文法,有道君子以之覆瓿矣。 一先达为文示予,令改之。予谦让。先达曰:‘某不护短,即令公笑我,只是一人笑;若为我回护,是令天下笑也。’予极服其诚,又服其智。嗟夫!恶一人之面指而安为天下之背笑者,岂独文哉?岂独一二人哉?观此可以悟矣。 古今载籍之言,率有七种:一曰天分语,身为道铸,心是理成,自然而然,毫无所为,生知安行之圣人;二曰性分语,理所当然,职所当尽,务满分量,毙而后已,学知利行之圣人;三曰是非语,为善者为君子,为恶者为小人,以劝贤者;四曰利害语,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,以策众人;五曰权变语,托词画策以应务;六曰威令语,五刑以防淫;七曰无奈语,五兵以禁乱。此语之外,皆乱道之谈也,学者之所务辨也。 愁红怨緑,是儿女语;对白抽黄,是骚墨语;嘆老嗟卑,是寒酸语;慕羶附腥,是乞丐语。 艰语深辞,险句怪字,文章之妖而道之贼也,后学之殃而木之灾也。路本平而山溪之,日月本明而云雾之,无异理有异言,无深情有深语。是人不诫而是书不焚,有世教之责者之罪也。若曰其人学博而识深,意奥而语竒,然则孔孟之言浅鄙甚矣。 圣人不作无用文章:其论道则为育徳之言,其论事则为有见之言,其叙述歌咏则为有益世教之言。 圣人作经,有指时物者,有指时事者,有指方事者,有论心事者。当时精意与身往矣,话言所遗,不能写心之十一。而儒者以后世之事物、一己之意见度之,不得则强为训诂。呜呼!汉宋诸儒不生,则先圣经旨后世诚不得十一;然以牵合附会而失其自然之旨者,亦不少也。 圣人垂世,则为持衡之言;救世,则有偏重之言。持衡之言,达之天下万世者也,可以示极;偏重之言,因事因人者也,可以矫枉。而不善读书者,每以偏重之言垂训,乱道也夫!诬圣也夫! 自孔子时便説‘史不阙文’,又曰‘文胜质则史’,把‘史’字就作了一伪字㸔。如今读史,只㸔他治乱兴亡,足为法戒;至于是真是伪,总是除外底,譬之听戏文一般,何须问他真假?只是足为感创,便于风化有关。但有一桩可恨处:只縁当真㸔,把伪的当真;只縁当伪㸔,又把真底当伪。这裏便宜了多少小人,亏枉了多少君子。 文章有八要:简、切、明、尽、正、大、温、雅。不简则失之繁冗,不切则失之浮泛,不明则失之含糊,不尽则失之疎遗,不正则理不足以服人,不大则失冠冕之体,不温则暴厉刻削,不雅则鄙陋浅俗。庙堂文要有天覆地载,山林文要有仙风道骨,征伐文要有吞象食牛,奏对文要有忠肝义胆。诸如此类,可以例求。 太玄虽终身不㸔,亦可。 自乡举里选之法废,而后世率尚词章。唐以诗赋求真才,更为可叹;宋以经义取士,而我朝因之。夫取士以文,已为言举人矣。然犹曰‘言,心声也’,因文可得其心,因心可知其人:其文爽亮者,其心必光明,而察其麤浅之病;其文劲直者,其人必刚方,而察其豪悍之病;其文藻丽…… 其文庄重者,其人必端严,而察其寥落之病;其文飘逸者,其人必流动,而察其浮薄之病;其文典雅者,其人必质实,而察其朴钝之病;其文雄畅者,其人必挥霍,而察其跅弛之病;其文温润者,其人必和顺,而察其巽輭之病;其文简洁者,其人必修谨,而察其拘挛之病;其文简洁者,其人必精细,而察其隐险之病;其文冲淡者,其人必恬雅,而察其懒散之病;其文变化者,其人必圆通,而察其机械之病;其文奇巧者,其人必聪明,而察其怪诞之病;其文苍老者,其人必不俗,而察其迂腐之病。有文之长而无文之病,则其人可知矣。 文即未纯,必不可弃。今也但取其文而已:见欲深邃,调欲新脱,意欲奇特,句欲饤饾,锻炼欲工,态度欲俏,粉黛欲浓,面皮欲厚。是以举业之家弃理而工辞,忘我而徇世,剽窃凑泊,全无自己神情;口语笔端,迎合主司好尚。沿习之调既成,本然之天不露;而校文者亦迷于世调,取其文而忘其人。何异暗摸而辨苍黄,隔壁而察妍媸?欲得真才,岂不难哉! 隆庆戊辰,永城胡君格诚登第三场文字,皆涂抹过多,而安郑给谏大经所取士也,人皆笑之。后余阅其卷,乃叹曰:‘涂抹即尽弃掷不能!’何者?其荒疏狂诞,绳之以举业,自当落地;而一段雄伟器度、爽朗精神、英英然一世豪杰,如对其面——其人之可收,自在文章之外耳。胡君不羁之才、难挫之气,吞牛食象,倒海冲山;司理常州,佐海刚峰,多所调停,自非寻常庸众。人惜也!以不合世调,竟使沉沦。余因拈出,以为取士者不专在数篇工拙,当得之牝牡骊黄之外也。 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战国策》,春秋之时文也,未尝见春秋时人学三代;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西汉之时文也,未尝见班、马学《国》《左》。今之时文,安知非后世之古文?而不拟《国》《左》,则拟《史》《汉》,陋矣!人之弃己而袭人也。六经、四书,三代以上之古文也,而不拟者何?习见也。甚矣,人之厌常而喜异也!余以为:文贵理胜,得理何古何今?苟理不如人,而摹仿于句字之间,以希博洽之誉,有识者耻之。 正大光明,透彻简易,如天地之为形,如日月之垂象,足以开物成务,足以济世安民,达之天下万世而无弊,此谓‘天言’;平易明白,切近精实,出于吾口而当于天下之心,载之典籍而裨于古人之道,是谓‘人言’;艰深幽僻,吊诡探奇,不自句读不能通其文,通则无分毫会心之理趣;不考音韵不能识其字,识则皆常行日用之形声,是谓‘鬼言’。鬼言者,道之贼也,木之孽也,经生学士之殃也。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?逃之怪异,足以文凡陋之笔;见其怪异,易以骇肤浅之目。此光明平易、大雅君子为之汗颜泚颡,而彼方以为得意者也——哀哉!

呻吟语摘跋

家君之为《呻吟语》也,历寒暑五十余载矣。无论燕居独处,即堂署纷拿之际、轮蹄驰骤之顷、着疴床笫之余、中夜梦醒之会,遇有心得之语,辄录记之。楮册不备,则书于壁间、牖下、门屛;金屑玉粒,不一而足。畏有见,随录而集之;亦有偶得未及书而后乃遗忘者,或偶书未及录而竟难寻觅者。 今以所集若干,分类而续于《呻吟语》各款之后。人多未见,畏欲续寿梨枣。家君曰:‘是书之刻也,板先不一,传之颇广;第选择弗精,校雠弗慎,终非全书,胡可传也?尔既欲刻,盍择其最者先之!’乃手自删削,稿凡三易,并其续入者,仅余十之二三,题曰《呻吟语摘》。畏乃躬督缮书手,分句读,再刻之。家藏视旧板,不啻精且慎矣。 呜呼!琢磨功到,而玉润重辉;淘汰力勤,而金光增艳。万理毕具,一贯在心;得之则立地圣神,何事求多于纸工?弗得则终身陷溺,奚贵徒涉于目中?是刻也,期与同志者共勉焉,无负家君立言垂训之意可已。 万历丙辰仲冬朔,男吕知畏顿首谨跋。